第93章 濟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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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亮很圓。

楊秀清站在府衙的院子裡,抬頭看著那輪月亮。天沒有云,月亮亮得刺眼,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院子裡那棵棗樹結滿了棗,還沒紅,青的,藏在葉子底下。

李秀成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遞給楊秀清,一碗自己端著。

“九千歲,過節了,沒什麼好吃的。”

楊秀清接過去。粥是稠的,米很多,裡面放了幾顆棗。他喝了一口,甜絲絲的。

“棗哪兒來的?”他問。

李秀成說:“院子裡那棵樹。百姓送了一些,我讓廚房放粥裡了。”

楊秀清沒說話。他喝了幾口,停下來,看著那棵棗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百姓怎麼樣?”他問。

李秀成說:“糧發下去了,能撐到年底。但地淹了,明年沒糧。不少人在商量,要不要去別處謀生。”

楊秀清點點頭。他知道。地淹了,明年種不了,後年也種不了。百姓不能幹等著餓死。走,是活路。留下,是死路。

“能走的,讓他們走。”他說,“走不了的,咱們養著。”

李秀成看著他。“九千歲,咱們的糧也不多了。”

楊秀清說:“能養多少養多少。”

八月二十。

城外,黃河邊。

楊秀清騎馬出了城,往北走了二十里,到了黃河邊上。決口的地方已經堵住了,新土壘了一道壩,還沒幹,踩上去軟綿綿的。他站在壩上,看著黃河。黃河水渾,黃乎乎的,流得很慢。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這就是曾國藩挖開的地方。”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著那道壩,看了很久。

“他挖開這兒,水漫下去,淹了幾十裡的地。死了多少人?”

李秀成說:“不知道。百姓淹死不少,房子塌了不少。下游的村子,有的整個沒了。”

楊秀清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溼的,捏在手裡,能捏出水來。他鬆開手,土從指縫漏下去,落到地上。

“傳令下去,”他說,“幫百姓修房子。能修多少修多少。”

李秀成說:“是。”

八月二十五。

湖南,長沙。

曾國藩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封信。咸豐皇帝的親筆。信寫得很長,先罵了一頓,說他擅自挖開黃河,淹了百姓,毀了田地,傷天害理。然後又說他圍城三月,寸功未立,糜餉老師。最後說,念在他以往的戰功,免去處分,讓他回湖南休整,好好反省。

曾國藩把信放下。

趙烈文站在旁邊。

“滌生,聖上怎麼說?”

曾國藩說:“罵了一頓,沒處分。”

趙烈文鬆了口氣。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路邊坐著。和濟南差不多,但不一樣。長沙是湘軍的地盤,濟南是太平軍的地盤。

“楊秀清還在濟南。”他說。

趙烈文說:“探子報,他在濟南幫著百姓修房子、發糧。不走。”

曾國藩說:“他不走,是想把濟南守住。”

他看著窗外。

“那個人,能守城,也能守人心。”

九月初一。

濟南。

楊秀清坐在府衙裡,面前擺著一份軍報。杭州來的。石達開的筆跡。

“九千歲:江西無事,李續賓未動。杭州糧夠吃到來年三月。捻軍張樂行願繼續結盟,條件是每月供應糧五千石。臣以為可許。”

楊秀清看了一遍,把軍報放下。五千石。一個月五千石,一年六萬石。不少。但捻軍在魯西南劫湘軍的糧,幫了大忙。不給糧,他們不幹了,湘軍的糧道又通了。

“傳令翼王,”他說,“答應他。每月五千石。但要讓他知道,糧不是白給的。拿了糧,就得辦事。”

侯謙芳不在濟南,傳令的是李秀成。他點點頭,出去了。

九月初五。

濟南城外。

楊秀清騎著馬,在城外轉了一圈。地還是溼的,但已經開始幹了。有些地方,草已經長出來了,綠油油的,一小片一小片。

他勒住馬,看著那些草。

“明年種不了莊稼,種草也行。”

李秀成說:“種草?草有什麼用?”

楊秀清說:“草能養地。地養好了,後年就能種莊稼了。”

他下馬,蹲下去,拔了一棵草。根很長,帶著泥。他看著那棵草,看了一會兒,扔了。

“傳令下去,”他說,“明年開春,在這片地上種草。能種多少種多少。”

九月初十。

天京。

侯謙芳站在東殿花廳裡,看著楊秀清的信。九千歲說不回來,要在濟南待到明年開春。他把信放下,嘆了口氣。

“侯大人,”門房在外面喊,“北王來了。”

韋昌輝從外面進來,穿著便服,沒帶隨從。他在花廳裡站住,看了看四周。楊秀清不在,花廳裡空蕩蕩的。

“九千歲呢?”他問。

侯謙芳說:“在濟南。”

韋昌輝說:“還不回來?”

侯謙芳搖搖頭。

韋昌輝沒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玉蘭。花謝了,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濟南那邊怎麼樣?”

侯謙芳說:“清軍退了,百姓安頓下來了。九千歲在幫著修房子、發糧。”

韋昌輝說:“他不回來,天京的事誰管?”

侯謙芳說:“九千歲說,天京有北王守著,沒事。”

韋昌輝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窗外。

“他信我。”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韋昌輝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天京防務,照舊。九千歲不在,也不能出亂子。”

九月十五。

濟南。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地。地幹了,踩上去不陷腳了。草長出來了,一片一片,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李秀成站在他身後。

“九千歲,曾國藩還會來嗎?”

楊秀清想了想。“會。但不是明年。他得休整一年,攢夠了糧,攢夠了兵,才能再來。”

李秀成說:“那咱們也休整一年。”

楊秀清點點頭。“休整一年。種地,屯糧,練兵。明年他來,咱們接著打。”

他看著城外那片地。

“後年,那片地就能種莊稼了。到時候,咱們的糧就夠了。”

李秀成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城外那片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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