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麥子(1 / 1)

加入書籤

山東,濟南。

地幹了。

黃河退下去兩個月,太陽曬了兩個月,淤泥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踩上去,嘎嘣一聲,殼碎了,底下還是溼的。但表面能走人了。

楊秀清蹲在地頭,手裡抓了一把土。土是灰褐色的,捏在手裡,鬆軟。他聞了聞,有股泥腥味,不臭。水退了之後,他讓人把地翻了一遍,把那些泡爛的莊稼、死貓死狗埋到底下,當肥料。

李秀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麥種。

“九千歲,現在種?都快入冬了。”

楊秀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種。現在種下去,明年開春就能長。長得慢點,但能活。”

他把麥種接過來,抓了一把,撒在地裡。麥種落在土上,有些滾到裂縫裡,有些停在表面。他撒得很仔細,一把一把,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在繡花。

李秀成也蹲下去,跟著撒。

兩個人撒了一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一畝地撒完了。楊秀清直起腰,看著那片地。麥種在土裡看不見了,只有翻過的土,灰褐色的,平平整整。

“明天接著撒。”他說。

十月初五。

濟南城外,每天都能看見楊秀清在地裡撒種。

百姓從城頭往下看,看見那個穿舊袍子的人蹲在地裡,一把一把撒麥種。有人認出來了,說那是太平天國的東王。有人說,東王親自種地,咱們也去種。第二天,地裡多了幾十個人。第三天,多了幾百個。到第十天,城外那片地上,到處都是人。

楊秀清不再自己撒了。他站在地頭,看著那些人。男女老少,有太平軍,有百姓。有人撒種,有人翻地,有人澆水。忙忙碌碌,像螞蟻搬家。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地種完了。”

楊秀清點點頭。“等明年開春,看能收多少。”

他看著那片地。太陽照在上面,灰褐色的土泛著光。

十月十五。

湖南,長沙。

曾國藩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封信。駱秉章從江西寫來的,說李續賓在吉安待得好好的,太平軍沒來打,他也沒出去打。兩邊相安無事。曾國藩把信放下。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

“滌生,糧價漲了。湖南的米價,比去年漲了三成。”

曾國藩說:“糧價漲,百姓苦。但沒辦法。打仗打了兩年,糧能不夠吃嗎?”

趙烈文說:“滌生,明年還打嗎?”

曾國藩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和以前一樣。

“打。”他說,“但不打濟南了。”

趙烈文看著他。

曾國藩說:“濟南打不下來。楊秀清在那兒,李秀成在那兒,一萬五千人,守一座城。十萬人都打不下來。不打了。”

趙烈文說:“那打哪兒?”

曾國藩想了想。“打江西。”

趙烈文一怔。“江西?李續賓在江西。”

曾國藩說:“李續賓在吉安,不動。太平軍在江西的力量弱。打下江西,就能切斷杭州和天京的聯絡。斷了聯絡,石達開就回不去了。”

他看著窗外。

“先打江西。江西打下來,再打安徽。安徽打下來,再打江蘇。一步一步來。”

十月二十。

濟南。

楊秀清收到一封天京來的信。侯謙芳寫的。

“九千歲:曾國藩回湖南後,整軍屯田,似有再起之意。翼王報,李續賓在吉安增兵,江西局勢吃緊。北王問,是否增兵江西?”

楊秀清把信看了一遍,遞給李秀成。李秀成看完,抬起頭。

“九千歲,曾國藩要打江西?”

楊秀清說:“他打濟南打不下來,換個地方打。”

李秀成說:“江西那邊,翼王能守住嗎?”

楊秀清想了想。“石達開能打仗,但他手裡兵不多。杭州要守,江西也要守,兩頭顧不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江西那個地方。吉安,李續賓在那兒。南昌,賴裕新在那兒。兩邊隔著幾百裡,中間是山,是河,是太平軍和湘軍拉鋸的地盤。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把杭州的事放一放,先顧江西。江西不能丟。”

李秀成說:“是。”

十月二十五。

江西,吉安。

李續賓站在城頭,看著北邊。天邊有煙,不是炊煙,是人馬揚起來的塵土。探馬來報:太平軍從南昌方向過來了,約五千人,領兵的是賴裕新。

副將站在他旁邊。

“大人,賴裕新來了。”

李續賓點點頭。“五千人。不夠看。”

副將說:“他會不會繞過吉安,往北打?”

李續賓想了想。“不會。他打不過去。南昌到吉安,幾百裡地,中間有山有河。他繞不過去。”

他看著那些塵土。

“傳令下去,準備迎敵。”

十月二十八。

江西,吉安城外。

賴裕新到了。五千人,在吉安城外十里紮營。他沒有攻城,只是圍著。李續賓也不出來。兩軍對壘,誰也不動。

賴裕新坐在營帳裡,看著輿圖。吉安城不大,但李續賓在那兒,就是打不下來。他打了幾個月,打不下來。現在又來打,還是打不下來。

副將走進來。

“檢點,翼王來信了。”

賴裕新接過去。石達開的筆跡。

“守住吉安,不讓李續賓出來就行。不必攻城。等我來了再說。”

賴裕新把信放下。等翼王來。翼王從杭州過來,得半個月。半個月之內,李續賓會不會出來?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守住。

“傳令下去,”他說,“挖壕溝。把吉安圍住。李續賓不出來便罷,出來就打。”

十一月初一。

濟南。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地。麥子已經出苗了,綠油油的,一小片一小片,像補丁一樣貼在地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李秀成站在他身後。

“九千歲,江西那邊,翼王去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去了,江西就穩了。”

他看著城外那些麥苗。

“濟南的事,差不多了。地種了,百姓安頓了,糧也夠吃了。”

李秀成看著他。“九千歲要回天京?”

楊秀清想了想。“再待幾天。等麥子再長高一點。”

十一月初五。

濟南城外。

楊秀清騎著馬,在地裡轉了一圈。麥子又長高了一些,綠得更深了。風吹過來,麥苗伏下去,又立起來,像波浪一樣。

他勒住馬,看著那片麥地。一個老農從地頭走過來,手裡拿著鋤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要跪。楊秀清攔住他。

“老人家,這麥子,明年能收多少?”

老農說:“今年種得晚,收成不會好。但能收一點。後年就好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看著那片麥地,看了一會兒。

“後年就好了。”他重複了一遍。

老農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出口。

楊秀清撥轉馬頭,往城裡走。李秀成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楊秀清忽然勒住馬。他回過頭,看著那片麥地。麥苗在風裡晃,綠得發亮。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迴天京。”

李秀成說:“是。”

楊秀清又看了一眼那片麥地,然後轉過身,走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