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加餐(1 / 1)
鮑超把最後一批馬殺了。
馬肉分下去,一人分不到一口。兵們圍著鍋,眼巴巴看著那點肉在沸水裡翻滾。有人伸手去撈,被燙了一下,縮回去,等了一會兒又伸手。鮑超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人。他的臉色鐵青,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
副將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馬肉湯。湯是清的,上面漂著幾點油星。
“大人,喝點。”
鮑超接過去,喝了一口。腥的。他嚥下去,把碗還給副將。
“糧道還沒通?”
副將搖搖頭。“李秀成的溝挖到糧道邊上了。派了多少人去,都填不住。他挖得比咱們快。”
鮑超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回營帳。輿圖還攤在桌上,安慶城還在那個位置。秦日綱的旗,還在城頭飄著。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撤兵。”
副將一愣。“大人,撤?曾國藩那邊……”
鮑超說:“管不了了。糧沒了,馬殺了,再不走,兵要跑了。”
五月初五,夜。鮑超的營寨悄悄空了。沒有火把,沒有號令,一萬人從營寨裡出來,往西走。走得很快,像怕什麼東西追上來。鍋灶扔下了,帳篷扔下了,傷兵也扔下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動的躺在營寨裡,等著天亮。
李秀成站在溝邊上,看著那些黑影。副將站在他旁邊。
“忠王,湘軍撤了。追不追?”
李秀成搖搖頭。“不追。讓他們走。”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黑影。“鮑超走了,胡林翼和李續賓也待不住了。”
五月初六,卯時。胡林翼發現鮑超的營寨空了。他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些扔下的鍋灶和帳篷,沉默了很久。副將站在他旁邊。
“大人,鮑超跑了。咱們怎麼辦?”
胡林翼沒說話。他轉過身,走回營帳。
“傳令下去,”他說,“撤兵。”
副將說:“撤?李續賓那邊……”
胡林翼說:“管不了他了。糧沒了,鮑超也跑了。再不撤,咱們也得跑。”
五月初六,午時。李續賓也撤了。三路人馬,走了兩路,剩他一路,還留著幹什麼?他站在營寨門口,看著安慶城。那座城,他打了四年,沒打下來。今年帶了五萬人來,還是沒打下來。
副將站在他旁邊。“大人,鮑超和胡林翼都撤了。咱們也撤吧?”
李續賓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座城,然後轉過身。
“撤。”
五月初七。安慶城裡。
秦日綱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空了的營寨。三座大營,全空了。帳篷還在,鍋灶還在,人沒了。風吹過來,帳篷在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
副將站在他旁邊,笑得合不攏嘴。“燕王,湘軍撤了!全撤了!”
秦日綱點點頭。“撤了。”
他看著那些空營寨,看了一會兒。“傳令下去,開城門。”
副將一愣。“燕王,開城門?”
秦日綱說:“出去看看。”
五月初七,午後。城門開啟。秦日綱騎在馬上,帶著幾百人,在湘軍的營寨裡轉了一圈。帳篷裡空蕩蕩的,地上扔著刀、槍、鍋、碗、破衣服、爛鞋子。一個傷兵躺在角落裡,腿上裹著布,布被血洇透了,蒼蠅圍著飛。他看見秦日綱,想爬起來,爬不動,又躺下了。
秦日綱看著他。
“你是哪個營的?”
傷兵說:“鮑……鮑大人的營。”
秦日綱說:“鮑超跑了。”
傷兵沒說話。
秦日綱看了一會兒。“給他碗水喝。”他撥轉馬頭,走了。
五月初十。長沙。
曾國藩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安慶的軍報。鮑超撤了,胡林翼撤了,李續賓也撤了。五萬人,圍了三個月,什麼都沒打下來。糧沒了,馬殺了,兵跑了。他把軍報放下,看著窗外。窗外是長沙的夏天,樹綠了,知了叫得人心煩。
趙烈文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曾國藩開口。“楊秀清贏了。”
趙烈文說:“滌生,還沒輸……”
曾國藩搖搖頭。“輸了。五萬人,打不過兩萬人。糧道被斷,兵餓著肚子。還怎麼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傳令下去,今年不打了。休整。明年再說。”
五月十五。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面前擺著安慶的捷報。湘軍退了,安慶守住了。他把捷報放下。侯謙芳站在旁邊,滿臉是笑。
“九千歲,湘軍退了!五萬人,全退了!”
楊秀清點點頭。“退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各處,”他說,“加餐。每人加半斤肉。”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看著窗外。“曾國藩今年不打了。明年他還要來。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咱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