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劫糧(1 / 1)
咸豐十一年,四月二十五。
天曆辛酉十一年,三月十五。
安慶城外,湘軍大營。
鮑超已經三天沒吃一頓飽飯了。
不是沒糧,是不敢吃。圍城兩個月,從湖南運來的糧越來越少了。以前十天來一批,現在半個月來一批,有時候二十天。運糧的車隊在路上被劫,被太平軍劫,被捻軍劫,有時候也不知道被誰劫了,車翻了,糧撒了,人跑了。
他坐在營帳裡,面前擺著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他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嚥下去,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安慶城還在那個位置,灰撲撲的,一動不動。秦日綱在城裡,李秀成在東北邊,石達開在西南邊,韋昌輝在西邊。三個人,三座營,把他圍在中間。
副將從外面進來。“大人,李秀成那邊又在挖溝了。”
鮑超沒回頭。“挖到哪兒了?”
副將說:“挖到咱們糧道邊上了。”
鮑超轉過身。“糧道邊上?他想斷了咱們的糧道?”
副將說:“是。李秀成的溝,挖到糧道旁邊,離著不到一里。運糧的車隊過來,他隨時能衝出來劫。”
鮑超罵了一句。他走到營帳門口,往東北方向看。李秀成的營寨那邊,塵土飛揚,有人在挖土。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下去,派五百人,去守著糧道。李秀成出來劫糧,就打。”
四月初一。李秀成的營寨。
李秀成站在溝邊上,看著那條糧道。湘軍的運糧車從西邊來,走一條土路,兩邊是荒地和麥田。他的溝挖到離糧道不到一里的地方,再往前挖,就挖到路上了。他看了一會兒,副將走過來。
“忠王,湘軍在糧道上派了兵,五百人。”
李秀成點點頭。“看見了。”
他看著那條路。“五百人,不夠。”
副將說:“咱們劫不劫?”
李秀成想了想。“不劫。再等等。”
他看著西邊。“等他們的糧車來多了,再動手。”
四月初五。湘軍的糧道。
運糧車隊來了。一百輛大車,五百押糧兵,加上鮑超派來的五百人,一共一千人。車隊走得很慢,牛拉著車,吱呀吱呀響。押糧的兵東張西望,手裡拿著刀,緊張得很。
走到離李秀成的營寨最近的那段路,車隊停下來。領頭的把總看了看左右,左邊是荒地,右邊是麥田,前面是路,後面也是路。太平軍沒來。
“快走!”他喊。
車隊繼續走。走了一里,兩裡,三里。太平軍沒來。把總鬆了口氣。就在這時候,後面傳來喊聲。他回頭一看,太平軍從溝裡衝出來了,幾百人,黑壓壓一片,朝車隊的尾巴撲過來。押糧的兵亂了,有人跑,有人拼,有人跪在地上。
李秀成站在溝邊上,看著那些衝出去的兵。他沒有動。副將站在他旁邊。
“忠王,劫了多少?”
李秀成說:“不多。幾十車。”
副將說:“夠咱們吃幾天了。”
李秀成點點頭。“夠了。讓他們劫完就回來。不要追,不要戀戰。”
四月初十。長沙。
曾國藩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軍報。運糧車隊被劫了,死了二百多人,丟了三十車糧。他把軍報放下。趙烈文站在旁邊。
“滌生,糧道被劫了。李秀成在糧道邊上挖了溝,隨時能出來劫。”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安慶那個地方。三座太平軍的營寨,三路人馬,把他的湘軍團團圍住。糧道從西邊進來,正好經過李秀成的營寨旁邊。走不掉了。
“傳令鮑超,”他說,“讓他派兵把李秀成的溝填了。填不了,就守住糧道。糧道不能斷。”
趙烈文說:“是。”
曾國藩看著輿圖,看了一會兒。“楊秀清想斷我的糧。糧一斷,五萬人就餓肚子了。餓著肚子,打不了仗。”
他轉過身。“傳令湖南,再多運糧。能運多少運多少。”
四月十五。安慶城外,李秀成的營寨。
李秀成站在溝邊上,看著湘軍的兵在填溝。幾百人,拿著鐵鍬,把土往溝裡推。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副將站在他旁邊。
“忠王,湘軍在填溝。”
李秀成說:“讓他們填。”
副將說:“填了,咱們就劫不了糧了。”
李秀成說:“他們填,咱們再挖。他們填得快,咱們挖得快。看誰快。”
四月二十。安慶城外,湘軍大營。
鮑超坐在營帳裡,臉色不好看。糧道被劫了三次,丟了一百多車糧。兵開始餓肚子了,一天兩頓稀飯,餓得眼冒金星。副將從外面進來。
“大人,李秀成又把溝挖開了。”
鮑超站起來。“挖開了?不是填了嗎?”
副將說:“填了。他又挖了。比上次還深。”
鮑超罵了一句。他走出營帳,往東北方向看。李秀成的營寨那邊,塵土飛揚,又有人在挖土。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不填了。填了也沒用。”
他走回營帳,坐在那裡。“李秀成這個人,不好對付。”
四月二十五。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安慶的軍報。李秀成劫了湘軍的糧,鮑超的兵開始餓肚子了。他把軍報放下。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李忠王劫了湘軍的糧。”
楊秀清點點頭。“劫得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葉子綠得發亮。
“曾國藩的糧斷了,他就撐不了多久了。撐不住,就得退。”
他看著窗外那些葉子。“傳令李秀成,接著劫。把湘軍的糧道徹底斷了。”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曾國藩想打安慶,打不下來。他想守住糧道,也守不住。他輸了。”
他轉過身。“等著吧。他快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