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風雲散盡,前路各天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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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浸透了清幽谷的每一片葉子。

風從北方的山隘口嗚咽著灌進來,捲起谷底殘留的焦土氣息——那是昨日雷火肆虐的證明,也是昨日犧牲烙在這片土地上的、永不會褪色的印記。

葉辰站在谷口那塊凸起的青石上,最後一次回望。

他看見谷中那株昨日被雷劈去半邊、卻依然倔強挺立的古松,看見松樹下那四座新壘的土墳,沒有墓碑,只用削平的木板上刻著簡單的名字:林婉、鐵心、老王(胖管事)。另外三位連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義士,只能合葬一冢,插著一柄折斷的短劍。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幾人圍坐在樹下的情景。

林婉就靠在那棵松樹下調理內息,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慣有的、讓人安心的淺笑,指尖還殘留著為他包紮時草藥的清香。鐵心大師坐在火堆旁,用磨石一下下打磨著錘柄,嘴裡嘟囔著“這屆年輕人真不省心”,可眼裡的關切藏不住。胖管事老王正從行囊裡掏出乾糧分給大家,說著“吃飽了才有力氣逃命”的實在話。

那些聲音,那些溫度,那些鮮活的面孔彷彿就在面前,葉辰剛要伸手,轉眼間,火光、雷霆、怒吼、鮮血,以及林婉化作漫天熒光前,那最後一聲輕不可聞的“保重”。

葉辰閉上眼,赤霄劍在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似乎還殘留著昨日搏殺時的滾燙,也彷彿還映照著林婉消散時那悽美絕倫的光。這把劍,是鐵心大師以畢生心血相贈,期許他持之衛道。可如今,贈劍之人已魂歸天地,他最想守護的人,也因他“持劍不力”而香消玉殞。

“衛道……我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談何衛道?”他嘴角扯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想起了初入渝州城時,那個在蘇府迴廊下,用清冷又帶著幾分探究眼神打量他的蘇瑤——那時他只覺此女心思難測,卻不知一場席捲所有人的風暴,早已因她而起。

他想起了槐樹村外,高毅咋咋呼呼地拍他肩膀,說“葉辰,以後我罩你!”時那沒心沒肺的笑容。想起了陰山古廟,兩人背靠背面對無數陰兵屍傀,高毅怕得手抖,卻仍死死擋在他側翼。

更想起了白家鎮幻境中,林婉第一次展現驚人陣法造詣,破開迷障後,她抹去額角細汗,對他露出的、帶著些許小得意的嫣然一笑。那一刻,他彷彿在血腥的江湖路上,看到了一株於淤泥中靜靜綻放的青蓮。

從陰山詭事到渝州迷霧,從神兵谷試煉到泗水絕境,他們三人從彼此猜忌的陌路,到生死相托的夥伴,一路踏著荊棘與屍骸走來。他以為這條用血與火鑄就的路,會一直延伸到天涯海角。

可原來,世間最牢固的信任,也抵不過一場精心策劃的陷阱與一場慘烈到極致的失去。原來,並肩作戰的溫暖,會被至交紅著眼吼出的“為何死的不是你”徹底冰封。

高毅離去時那決絕而痛苦的背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葉辰心裡最軟的地方,然後反覆攪動。他知道高毅的指責裡有多少是遷怒,有多少是痛失後的崩潰,他更知道自己心底那“如果當時我能再快一點,再強一點”的悔恨,與高毅的憤怒同根同源。

他們都無法原諒對方,更無法原諒自己。

所以,離開便成了唯一的選擇。讓時間和距離,去冷卻這灼傷靈魂的痛與恨。或許,也等待著在某條未知的路上,被命運再次碾壓成齏粉。

官道盡頭,塵土早已落定,空無一物,彷彿那個人從未出現過。但他知道,高毅一定去了某個地方,帶著幽冥劍,帶著對林婉的思念與對他的恨意,踏上了一條比他更偏執、更危險的路。

而他自己呢?

葉辰摸了摸懷中那半塊已徹底沉寂的血玉殘片,如今僅存的希望或許就係於己身。墨離、陰陽家、那深不可測的丞相、所有的謎團,所有的仇恨,最終指向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北方。那座矗立在神州腹心,承載著天下極致的繁華與最深沉黑暗的巨城。

寒風凜冽,葉辰深吸一口氣,將那浸透了悲歡離合、生離死別的清幽谷,連同谷中那幾座無言的孤墳,一起深深烙在心底最痛的角落。

然後,他轉身,邁步,步伐起初有些踉蹌,帶著重傷未愈的虛浮和心如死灰的沉重。但一步步,踏在北方堅硬冰冷的土地上,那步伐便一點點穩了下來,慢,卻異常堅定。

赤霄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劍鞘中傳來一聲清越的錚鳴,雖不復全盛時的煌煌之光,卻多了一份洗盡鉛華的沉凝與肅殺。

孤身上路,前方便是龍潭虎穴,是天下權謀的中心,是仇敵匯聚之地,也是所有因果的了結之處。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是更殘酷的陷阱,是更強大的敵人,還是黑暗中渺茫的微光?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頭。有些人,一旦失去,便要用餘生去銘記。有些仇,一旦結下,便必須用血來洗清。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西山,最後一線餘暉將他拖得長長的、孤獨的影子,投向北方迷茫的暮色之中。

渝州的風,至此散盡。

泗水的月,徒留血色。

而長安的霧,正緩緩升起,等待著吞噬下一個,或下一批命運的棋子。

——第一卷《渝州風雲》·終——

敬請期待,第二卷《長安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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