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深夜密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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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尚書省右丞張承翰的府邸坐落在長安城務本坊,這是朝廷重臣的聚居之地。高牆深院,門前兩座石獅子在夜色中宛如沉默的巨獸。府內早已熄了燈火,唯有書房所在的後院,一扇雕花木窗內透出昏黃的光,在濃黑的夜幕中格外顯眼,又格外危險。

書房裡,紫銅瑞獸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是上等的沉水香。但這寧神的香氣,此刻卻驅不散滿室的凝重。

張承翰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年近五旬,兩鬢已見斑白,額頭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他穿著常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敲擊聲不疾不徐,卻讓屋內本就凝重的空氣變得愈發緊繃。燭火跳動,在他眼中映出兩點幽深的光。

片刻後,張承翰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都這個時辰了,諸位同僚還冒險前來,想來是事態緊急,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坐在左側上首的吏部侍郎王崇明,清瘦矍鑠,一襲青衫,頗有幾分名士風骨。他掌管官員銓選,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清流言官的領袖。此刻,他臉上慣常的從容被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取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承翰公,您可聽聞近日鬼市中流傳的讖言?”

張承翰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說道:“可是那句‘血月現,龍脈亂’?這些不過是市井謠傳罷了。何須在意。”

王崇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連忙點頭道:“正是這句讖言,但這絕非市井謠傳。三日前,下官門下一位在欽天監供職的學生,在整理歷代星象密檔時,在前朝大亂前夕的記載中發現,赫然也著有‘帝星晦暗,血色侵月,地脈翻騰’之語!承翰公,他日之語與今日之讖,何其相似!難道這只是巧合嗎?”

坐在王崇明下首的兵部郎中陳鎮遠,聞言猛地挺直了腰背。他年約四十,虎背熊腰,面龐黝黑,手掌骨節粗大,是典型的將門之後。雖只是五品郎中,但其父乃是開國名將陳國公,叔伯兄弟多在邊軍任職,在軍中威望素著。

陳鎮遠性子最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他孃的,老子早就說那李元府不是好東西!自他拜相以來,排除異己,賣官鬻爵,如今更是與那裝神弄鬼的陰陽家沆瀣一氣!朝堂上烏煙瘴氣,連邊關將士的糧餉都敢剋扣!這‘龍脈亂’,說不定就是這幫奸佞倒行逆施,惹怒了天地祖宗!降罪下來了。”

張承翰立刻抬手製止,目光凌厲地掃向窗外。他起身,親自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又推開一條門縫,確認廊下無人,這才重新落座,臉色卻更加凝重。“陳賢弟,小聲點,別這麼激動!小心隔牆有耳,慎言!慎言!”

一直沉默坐在最下首的是欽天監監正周文淵,他年過七旬,白髮稀疏,臉上佈滿老人斑,一雙眼眸卻出奇地清亮,彷彿能看穿人心與天機。他掌管天文曆法、觀星占卜,在士林中地位超然,被尊為“周半仙”。

周文淵此時緩緩抬起頭,聲音沙啞蒼老,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張大人所慮極是,但陳將軍所言,未必是空穴來風。老朽夜觀星象已近一甲子,近來天象之詭譎,實乃生平僅見。”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三人,一字一句道:“紫微帝星,光芒時明時暗,有陰霾侵擾。輔弼二星雖光芒大盛,卻邪氣纏繞,尤其象徵‘輔佐’的那顆星,其旁竟有詭異的血色煞氣時隱時現,這絕非吉兆。而關乎地氣山河的地脈星宿,排列已現紊亂之象,這正是‘龍脈不穩’的天文應驗!”

王崇明眉頭一皺,急切問道:“周老,依您所見,這讖言所示,究竟是何等災禍?難道真的是江山社稷……”後面的話,他不敢說出口。

周文淵閉上眼,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良久才睜眼,眼中竟有淚光:“天機示警,地龍將翻身。龍脈乃一國氣運之根基,山川靈秀之所鍾,亦是人君天命之象徵。龍脈亂,則地動山搖,河川改道,災禍頻仍,這還只是表象。其真正大凶之處在於——國本動搖,神器易主啊!”

“神器易主”四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密閉的書房中炸響。

陳鎮遠呼吸粗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佈滿血絲:“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李元府那奸相,夥同妖人,毀了我朝三百年的基業?!那我邊關數萬將士豈不是白白枉死了。”

張承翰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周老,這天象可有轉機?人力……可否能夠勝天?”

周文淵緩緩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然,人事亦能感天。若朝有奸佞,閉塞聖聽,殘害忠良,則天降災異以警示。若能……滌盪朝堂,肅清妖氛,扶正祛邪,或可上感天心,扭轉一二氣數。然……難,難,難!”

他連說三個“難”字,話語中滿是無奈與悲涼。

就在此時,一個溫和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諸公,何必如此悲觀?”

說話的是兵部郎中陳鎮遠。然而,此刻他臉上的激憤稍稍褪去,換上了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與剛才橫眉怒目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他眼神深處,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張承翰看向他問道:“陳賢弟有何高見?”

陳鎮遠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冷冷地說道:“天象示警,讖言流傳,這既是危機,也未嘗不是一種契機。”

王崇明疑惑道:“哦?此言怎講?”

陳鎮遠微微一笑,緩緩說道:“王兄細想,如今這朝堂之上,李元府一手遮天,聖上又對那陰陽家墨離言聽計從。我等雖然心繫社稷,但終究人微言輕,即便聯名上書,痛陳利害,恐怕奏章未至御前,便已被李相扣下,我等必然反遭其害。但,若這‘血月現,龍脈亂’的讖言並非僅僅在鬼市流傳,而是......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呢?那可就是另一景象了,他李元府能夠堵住我們的嘴,難道還能堵住這滿城百姓的嘴嗎?”

張承翰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利用民意?”

陳鎮遠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導:“不錯,長安百萬生民,悠悠眾口,這才是最難防的。我們可以暗中使人,在茶樓酒肆、坊市街頭,將讖言與近日的異常天象、乃至邊關不寧、災異頻發之事巧妙勾連散播出去。百姓愚昧,最信鬼神天命之言。屆時,流言四起,輿情沸騰,矛頭就會直指……”

他故意停頓,轉頭看向眾人。

王崇明脫口而出,眼中燃起希望:“真到了那時,矛頭就會直指李元府與陰陽家!民心即天心!若長安百姓皆言‘奸相禍國,妖人亂政,故天降災異’,聖上即便再寵信李元府,也不得不顧忌天下輿論!到時候咱們在從中周旋,想必聖上定會重新審視朝堂局勢,對李元府等人有所防範。咱們再聯合朝中正直之士,適時進諫,揭露李元府的種種劣跡,如排除異己、賣官鬻爵、剋扣邊關糧餉等惡行,讓聖上和天下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如此一來,這朝堂之上或許能迎來轉機,滌盪奸佞,還一個清明盛世。”

陳鎮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周文淵卻皺起眉頭:“操縱民意,散佈流言,此非君子所為,亦恐弄巧成拙,反授人以柄,到時候我們就被動了,萬一李元府等人藉機發難,我等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不僅無法達成目的,還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此舉太過冒險,需從長計議啊。

陳鎮遠立刻反駁道:“周老,事急從權!如今已非拘泥於手段是否光明正大之時。李元府與陰陽家所用,何嘗不是魑魅魍魎之術?我們若再固守君子之道,便是坐以待斃!唯有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或可搏出一線生機,挽狂瀾於既倒!”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配合他武將的剛毅氣質,極具說服力。

張承翰沉吟良久,指節的敲擊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終於,他停下手指,目光掃過三人,沉聲道:“陳賢弟所言,雖劍走偏鋒,卻不無道理。然此事關係重大,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王侍郎,你在士林清流中威望最高,聯絡志同道合者之事,便拜託你了。務必隱秘,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下官明白。”王崇明鄭重頷首。

張承翰看向陳鎮遠,說道:“陳賢弟,你在軍中舊部甚多,雖不可明言,但可暗中留意北疆、西域各鎮動向,尤其是糧餉、軍械之事。李元府若真有不臣之心,或與陰陽家有所圖謀,邊軍動向必是關鍵。同時……散佈流言之事,亦需有得力且可靠之人暗中操辦,此事也需你多費心。”

張承翰也不是傻子,他將最危險、也最容易留下把柄的事交給了“急公好義”的陳鎮遠,就算今後出事,自己也能撇個乾淨。

陳鎮遠心中暗罵張承翰老狐狸,面上卻不動聲色,抱拳道:“張大人放心,末將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張承翰微微點頭,目光轉向周文淵,語氣變得恭敬:“周老,您掌管欽天監,對天象最為熟悉。還請您多留意近日天象變化,若有任何異動,及時告知我等。若那‘血月’當真出現,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等。這或許是上天給我們的最後警示之期。”

周文淵長嘆一聲,點了點頭,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分:“老朽盡力而為。只望……天佑我朝吧。”

密議又持續了約一刻鐘,四人將細節反覆推敲,約定好了下次暗中聯絡的方式和暗號。直到丑時初刻,王崇明和周文淵才先後悄然離去。

書房內,只剩下張承翰與陳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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