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墨離的棋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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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明和周文淵走後,張承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低聲問道:“陳賢弟,你覺得我們此番,勝算幾何?”

陳鎮遠先是一愣,隨後走到他身側,同樣望著窗外,語氣低沉,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盡人事,各安天命。縱是螳臂當車,亦要讓那奸相知道,這朝堂之上,尚有熱血未冷、脊樑未折之臣!這便足矣,哪怕我們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粉身碎骨的下場,只要能撼動那奸相根基分毫,讓天下人看清其醜惡嘴臉,也算死得其所。況且,如今局勢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我們坐視不理,任由李元府與陰陽家繼續禍亂朝綱,那這大好江山遲早要毀於一旦,我等也將成為千古罪人,遺臭萬年。與其苟且偷生,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還能為這朝堂、為這天下搏出個新局面來。”

張承翰聽罷,長嘆一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與託付,低聲說道:“陳賢弟所言極是,陛下能有你這樣的忠臣,是社稷之福,既如此,那便放手一搏,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等也義無反顧!”

陳鎮遠躬身一禮:“承翰公也請保重。在下告辭。”

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中。

與此同時,張府書房外的夜色中。

距離書房窗戶約十五丈外,一株百年銀杏樹茂密的樹冠深處,一道黑影隱藏其中,彷彿本就是樹幹的一部分,紋絲不動。

這是一名“白澤”密探。

他身著一套特製的“夜鴞服”,布料非絲非麻,能在不同光線下變幻色澤,完美融入環境。臉上戴著只露出雙眼的黑色面罩,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泛著淡綠色的幽光——這是長期服用某種秘製藥物和修煉特殊瞳術的結果,使其擁有極強的夜視能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看穿薄霧和偽裝。

他的呼吸緩慢到近乎停止,心跳也被內息法門壓制到極低的頻率,除非絕頂高手貼近探查,否則根本無法察覺。最奇異的是他的“聽”力。他雙耳的輪廓異於常人,耳廓微微向前捲曲,此刻,他耳廓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高頻微顫,將遠處書房內所有的對話聲,包括那些刻意壓低的嗓音、緊張的呼吸、乃至手指敲擊桌面的細微節奏,都一絲不落地捕捉、辨析、記憶。

他的腰間掛著一塊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正面浮雕著一隻似羊非羊、似鹿非鹿的奇異瑞獸——白澤。傳說白澤通萬物之情,曉天下鬼神狀貌,是能令人逢凶化吉的祥瑞之獸。以此獸為名,掌管監視皇親貴胄、朝廷大員的密探組織,其寓意不言自明:洞察一切,上報天聽。

當然,如今這“天聽”是誰的耳朵,就不好說了。

密探的眼中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記錄與己無關的日常。直到書房燈火熄滅,四人先後離開,他才像一片真正的樹葉般,悄無聲息地從樹冠滑落,腳尖在牆頭、屋脊幾點,身影如鬼魅般朝著皇城方向掠去,速度快得只在夜色中留下淡淡的殘影。

他要去的地方,並非皇宮,也非丞相府,而是陰陽家墨離在長安的居所“觀星樓”。那裡表面看似是一座經營古董字畫的三層商鋪,實則是墨離觀測天象、推演陰陽、策劃陰謀的核心之地,更是陰陽家在長安的情報中樞與策劃之地,頂層密室中,牆壁以吸音材料鋪就,地上繪著繁複的星圖,穹頂模擬夜空,星辰以夜明珠鑲嵌,按照真實星位排列,緩緩流轉。

“白澤密探”原為皇族監視大臣與百姓的耳目,然而如今,的掌控權,早已在墨離多年的經營下,悄無聲息地易主了。

而此時的觀星樓內,墨離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坐在星圖中央的蒲團上。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如水波盪漾,此刻正清晰地顯現出那名“白澤”密探剛剛以秘法傳送回來的、張承翰書房中發生的一切——不僅是對話,連每個人的神態、細微動作、甚至部分強烈的心緒波動,都如同親臨現場般再現。

當看到陳鎮遠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時,墨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當聽到“神器易主”“滌盪朝堂”等語時,他眼中竟然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直到幻象結束,銅鏡恢復平靜,站在一旁、負責接收情報的執事才躬身開口道:“家主,張承翰等人密謀串聯,散佈流言,詆譭丞相與您,更妄議天命,其心可誅!是否立刻將這份密錄抄送丞相府,或……直接呈報陛下?”

這執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覺得抓住了政敵的致命把柄。

墨離卻緩緩搖頭,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點懸浮的銅鏡。鏡面泛起漣漪,將剛才的記錄盡數抹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看著眼前的銅鏡,低聲說道:“不必了,由他們去吧。”

執事愣了一下,急忙說道:“家主,這是扳倒張承翰一黨的絕佳良機!他們身居要職,門生故舊眾多,若任其串聯,日後必成心腹大患!趁此時機將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墨離微微轉頭,看了執事一眼。那目光神色平靜,卻讓執事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般,執事急忙低頭行禮,後面的話再也敢說了。

墨離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扳倒他們?為何要扳倒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穹頂星圖之下,仰頭望著緩緩運轉的“星辰”,自顧自地說道:“李元府如今權傾朝野,聖眷正隆,連皇帝都要對他禮讓三分。朝中六部,其門生故吏已佔大半。御史臺那些言官,要麼被他收買,要麼被他貶謫出京。你想想,若此刻連張承翰、王崇明這些最後還能發出點不同聲音的‘清流’也被一掃而空……”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的看著執事:“那這朝堂之上,豈不是隻剩他李元府一人的聲音了?真到了那時,我陰陽家對他而言,與那些可供隨意驅使的鷹犬走狗,又有何異?我們的價值,又還剩幾分?我們豈不是成了李元府用完即棄的棋子?張承翰等人雖心懷不軌,卻也是制衡李元府的重要力量。有他們在,李元府才會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為。只有這樣,我們陰陽家才能繼續推行我們的計劃。就讓張承翰他們去折騰吧,說不定,還能為我們創造一些意想不到的機會。”

執事聞言,恍然大悟,連忙躬身道:“家主英明,是屬下短視了。”

墨離微微一笑,來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望著遠處沉睡的、象徵著無上皇權的未央宮輪廓,輕聲說道:“水至清則無魚。朝堂這片水,需要一些看似清澈,實則容易攪動的‘活水’,這才能顯出李元府那潭‘深水’的不可測,張承翰、王崇明這些人,就是最好的鯰魚,讓他們去鬧,讓他們去串聯,讓他們積蓄力量,讓他們成為李元府眼中越來越明顯的刺。李元府越是感到不安,就越需要藉助我們的‘天象’‘讖言’來解釋這些‘異動’,更需要藉助我們的力量去‘平亂’‘除奸’,也才能讓他時刻感到威脅,不得不更緊地抓住我們這根他認為的‘救命稻草’。”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算計成功的微芒:“等到李元府與這些‘清流’鬥得兩敗俱傷,或者他不得不欠下我們更大的人情時,這朝堂的風向,這解釋‘天意’的權柄,才真正、徹底地掌握在我陰陽家手中。甚至……”

墨離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執事已經聽懂了,背後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家主所圖,遠非一時權勢,而是要釜底抽薪,掌控解釋“天命”的最高話語權,從而在幕後操控整個帝國的走向!

執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家主,那陳鎮遠……”

墨離擺擺手,說道:“無妨,李元府自以為在我身邊安插了釘子,在我關注的清流中埋了暗子,便能高枕無憂。他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陳鎮遠的雙重身份,正好可以加以利用。透過他,我們可以知道李元府想做什麼,甚至……在關鍵時刻,透過他向李元府傳遞一些我們想讓他知道的資訊。”

這才是真正的制衡。不僅要制衡明面上的政敵,還要制衡盟友,讓所有人都成為棋盤上任自己擺佈的棋子。

墨離吩咐道:“保護好張承翰他們,至少,在李元府對他們下殺手之前,別讓他們莫名其妙地死了。他們活著,才有價值。另外,那個陳鎮遠,也暗中留意,但不要驚動他。他還有用。”

“謹遵家主之命!”執事心悅誠服,躬身退下。

密室內,墨離獨自立於星圖之下。他伸出手指,凌空在星圖中緩緩劃過,指尖過處,幾顆“星辰”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又迅速黯淡。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顆象徵“帝星”的、此刻略顯晦暗的碩大夜明珠上。

“血月現,龍脈亂……”他低聲重複著這句讖言,眼中閃過一絲妖異而狂熱的光芒,“亂吧,亂得再徹底一些。這盤死水般的棋局,只有徹底攪亂,我陰陽家千年夙願,方能在這廢墟與血火之中……得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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