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相府夜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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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正刻,丞相李元府府邸。

與張承翰府邸的隱秘緊張不同,相府書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李元府並未安寢,他身著紫色常服,正伏案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彷彿在他眼裡,這深沉的夜晚與白晝並無區別。燭光下,他年近六旬的面容不見絲毫疲態,唯有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沉穩。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老管家引著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此人正是兵部郎中陳鎮遠,他已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眉宇間那份在張府時的“忠勇剛烈”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陳鎮遠快步上前,躬身行禮,低聲說道:“相爺,張承翰、王崇明、周文淵三人,方才在張府密會,所謀甚大!”

他語速極快,將書房中的對話,包括每個人的神態、語氣,尤其是“神器易主”“滌盪朝堂”等大逆不道之言,以及計劃串聯清流、散佈流言、窺探邊軍動向等細節,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陳鎮遠說完後,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李元府始終沒有抬頭,手中的硃筆依舊不疾不徐地在奏章上批註著,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陳鎮遠躬著身,額角微微見汗,不敢抬頭。李元府此時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過後,李元府才放下硃筆,緩緩靠向椅背,長嘆了口氣,目光終於落在陳鎮遠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壓。

“周文淵周老也摻與進了此事?”

李元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提及欽天監正時,語調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陳鎮遠連忙道:“是,周文淵親口斷定天象示警,言及‘帝星晦暗’‘地脈星宿紊亂’,更直言讖言屬實,恐神器易主!”

他刻意強調了周文淵的論斷,因為誰都知道,這位“周半仙”的話,在士林和皇室心中有著非同一般的分量。

李元府緩緩閉上眼睛,眉頭微皺,心中暗道:張承翰、王崇明之輩不過是疥癬之疾,一群只會空談的跳樑小醜、腐儒罷了,根本不足為患。但周文淵卻不同,他的一句話,有時比十本奏章更為有力,他竟也敢......看來,這天象,這讖言,背後未必沒有他的手筆。墨離啊墨離,你掌控欽天監多年,竟讓這老傢伙在你眼皮底下搞出這麼大動靜?是你無能,還是……你另有所圖?

李元府睜開眼,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問道:“他們讓你負責散佈流言,聯絡軍中舊部?”

陳鎮遠急忙拱手道:“是,相爺明鑑!下官已假意應允,正好可藉此機會,將那些對相爺陽奉陰違、心懷叵測之輩,一網打盡!”

李元府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嗯,你做得很好。此事,還有誰知曉?”

“除相爺外,絕無第三人!下官一出張府,便直接來了相府。”

李元府終於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很好,鎮遠啊,你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能臣。兵部侍郎的位置,空懸已久了。”

陳鎮遠心中狂喜,幾乎要跪倒在地,強行抑制住激動,顫聲道:“為相爺分憂,是下官本分!下官願為相爺肝腦塗地!”

李元府揮了揮手:“下去吧,一切如常,張承翰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只需及時稟報即可。記住,你的功勞,本相都記著。”

“是!下官告退!”陳鎮遠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書房,直到關上房門,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內心卻是一片火熱。

書房內重歸寂靜。李元府臉上的那絲笑意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冷銳利。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喚了一聲:“李福。”

老管家如同鬼魅般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李元府從腰間解下一塊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繁體的“李”字,邊緣有龍紋環繞,說道:“你持我令牌,速去北鎮撫司,請趙海指揮使過府一敘,要快,不要驚動任何人。”

老管家雙手接過令牌,說道:“老奴明白。”

隨後躬身退出,腳步輕捷,從後門出,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元府揹著手,不斷的在房中來回踱步,心中暗道:墨離想來個養寇自重,用張承翰、王崇明這股清流來制衡我?哼,簡直是痴心妄想。我李元府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妥協和等待。威脅,必須掐滅在萌芽狀態。趙海這條惡犬,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們這幫清流們不是要“滌盪朝堂”嗎?好,本相就先幫你們“滌盪”一番!周文淵那個老不死的……他既然那麼會看天象,那就讓他給自己算算,他的“血光之災”什麼時候來!”

約莫一炷香後,書房門再次被推開,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夾雜著肅殺之風撲面而來。來人並未穿飛魚服,只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鸞帶,身形不算高大,卻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他大約四十歲年紀,面容普通,甚至有些粗豪,但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目光掃過,彷彿能刮下一層皮來。

此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趙海。

他是李元府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掌管詔獄,專司緝捕刑訊,是長安城中人人談之色變的活閻王。

趙海一進門便抱拳行禮:“相爺。”

李元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隨後直接切入正題,將陳鎮遠彙報的情況,簡單的說了一遍,但略去了訊息來源,只說是“可靠線報”。

趙海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相爺,是要活的,還是死的?”

對他而言,目標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相爺想要什麼結果。

李元府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死的?那太便宜他們了。活著,才能發揮更大的價值。本相要你辦兩件事。”

“請相爺示下。”

“第一,給你三日時間,給本相羅織一套足以讓張承翰、王崇明、周文淵三人萬劫不復的罪證。罪名嘛……”

李元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說道:“結黨營私,妖言惑眾,詛咒聖上,圖謀不軌,證據要‘確鑿’,人證物證,都要有。尤其是那個周文淵,他不是喜歡觀星看象嗎?就讓他觀星觀出的‘妖言’,成為他們詛咒君上的鐵證!”

趙海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這種事對他而言輕車熟路。詔獄裡有的是辦法讓任何人承認任何事,至於物證,錦衣衛“製作”證據的能力堪稱天下一絕。

“第二,”李元府放下茶杯,目光如刀,“準備好你的人手,隨時待命。但,沒有本相的命令,絕不可輕舉妄動。”

趙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並未多問,只是應道:“是!”

李元府想了想,說道:“凌風還在嗎?”

趙海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在,相爺有何吩咐?”

凌風是趙海麾下最得力的暗衛,自幼父母雙亡,從小便被錦衣衛收養,學習各種殺人技巧與指揮戰法,憑藉過人的天資與勤奮,很快便從同齡人中脫穎而出,是錦衣衛中最強的殺器。

李元府眼神微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聲道:“你做好相關的計劃,讓凌風去完成,這個人能力出眾,但我總覺得他身上還有一股未被完全馴服的野性,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則可能反噬。正好藉著這次機會,試試他。”

趙海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李元府隨後說道:“你派可靠之人去盯緊陳鎮遠。此人雖已投效本相,但畢竟曾是墨離的人,不得不防。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與陰陽家的任何接觸。”

趙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拱手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李元府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隨後又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只是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陷入沉思。墨離,你既想玩這場制衡的遊戲,那本相就陪你玩到底。只是,這棋局最終由誰掌控,還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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