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鐵證如山(1 / 1)
天光未亮,北鎮撫司已然殺氣騰騰。
晨霧尚未散盡,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露水的混合氣味。凌風一身千戶官服,腰佩繡春刀,立於校場高臺之上。他身後,數十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緹騎按刀肅立,人人面色冷硬,眼中無波,彷彿一具具只為執行命令而生的殺戮機器。
凌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分三路,甲隊,務本坊,張府。乙隊,崇仁坊,王府。丙隊,欽天監官署及周文淵私宅。目標:張承翰、王崇明、周文淵。搜檢一切可疑文書、信函、器物。凡有阻攔者,以抗旨論處。行動。”
“遵命!”數十人齊聲低喝,隨即如黑色潮水般分湧而出,馬蹄聲踏碎清晨的寧靜,朝著三個方向席捲而去。
凌風翻身上馬,卻沒有隨任何一隊行動。他勒馬立於街心,望著部下遠去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丞相手諭,指揮使嚴令,緝拿朝廷三位大員,罪名是“結黨、妖言、詛咒、謀逆”。每一項都是誅九族的大罪。然而,手諭倉促,證據模糊,更像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定點清除。
他調轉馬頭,朝著務本坊張府緩緩行去。多年的暗衛生涯,讓他對“異常”有著野獸般的直覺。這一次的行動,從計劃佈置,到抓捕行動,一切都太順了。
甲隊的行動堪稱雷厲風行。張府的老管家一大早見錦衣衛氣勢洶洶的前來,剛要上前阻攔,直接被一記刀鞘抽翻在地。府中女眷的哭喊聲更是被粗暴地喝止。
書房、臥室、甚至祠堂,被翻了個底朝天。然而,就在凌風踏入張府大門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名總旗便捧著一個紫檀木匣,神色古怪地來到他面前。
“大人,在書房書架第三層,《左傳》的書匣夾層裡發現的。”總旗的聲音有些遲疑。
凌風看了一眼木匣,又看了看那名總旗,什麼也沒說,伸手接過木匣,開啟後,裡面是幾封書信,紙張雖然陳舊,但墨跡卻不算太久。凌風一看內容,簡直觸目驚心:裡面竟是張承翰與幾位邊鎮將領的“密信”,信中痛斥李相專權,陰陽禍國,約定若朝中有變,便“清君側,正朝綱”。落款、私印,一應俱全。還有一紙“血書盟誓”,羅列了包括王崇明、周文淵在內的十餘人姓名,皆以血按押,誓言“誅奸相,扶社稷”。
凌風拿起那封“血書”,指尖摩挲著紙張邊緣,又湊近鼻子聞了聞,紙張是上等的“薛濤箋”,墨跡是昂貴的“松煙墨”,甚至那“血指印”的顏色、乾涸程度,都顯得恰到好處。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戲臺上的道具一般。
幾乎在同一時間刻,乙隊、丙隊也陸續傳來了訊息。
王崇明府中,從其書房暗格裡搜出數份尚未發出的“檄文”草稿,文辭激烈,直指李元府為“國賊”,並影射皇帝昏聵,更有一份名單,記錄著朝中數十位對李相不滿的官員姓名、職務、把柄,詳實得令人心驚。
周文淵的欽天監值房和家裡,則搜出了更多“鐵證”:數卷私自篡改的星象記錄,將正常的星移解釋為“帝星晦暗,主大凶”;幾份以讖緯形式書寫的“預言”,明確寫著“甲子年,血月升,李相歿,龍脈興”;甚至還有一套詭異的巫蠱法器,幾個寫著李元府及幾位閣老生辰八字、被銀針扎滿的小人。
凌風看著陸續呈送到面前的“罪證”,臉上沒有任何破獲大案的喜色,反而後背越來越冷。這些證據出現的時機、地點、內容,都帶著一股濃烈的、精心佈置的味道。它們急切地想要證明張承翰三人的“罪行”,急切到不顧邏輯,不顧常理,而且上述證據裡面牽扯到的官員,都是朝中近期與李相政見不合或暗中有所牴觸之人。如此的打擊範圍,太過精準了。
凌風心中疑雲更重,他深知,以張承翰、王崇明、周文淵三人的身份地位,若真有謀逆之心,行事必會更加隱秘,斷不會留下如此明顯且易於發現的“罪證”。更何況,這些證據的出現太過巧合,彷彿是有人故意將線索擺在他們面前,引導他們一步步走向預設的結論。
而且那些邊鎮將領的信?張承翰一個文官,如何能與那些驕兵悍將秘密通訊而不被察覺?
名單?王崇明若真有心串聯,會將如此要命的名單寫成紙質,還放在並不算隱秘的暗格?
周文淵的巫蠱?這老道一生鑽研星象,清高自許,會用這種市井賤役才信的魘勝之術?
假的,全是假的。假到有人生怕我們找不到,特意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趙海要剷除政敵,丞相要殺人立威,我懂。但用這種拙劣的把戲……是把錦衣衛當傻子,還是把天下人當瞎子?
凌風將木匣重重合上,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後說道:“收隊,將所有‘證物’封存,人犯……暫不羈押,嚴密監控其府邸,許進不許出。等我稟報指揮使大人後再行定奪。”
“大人?”押送“證物”前來的幾名百戶面露詫異:疑惑道:“大人,人證物證俱在,按律當即刻鎖拿歸案,為何……?”
凌風目光掃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道:“執行命令。”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
凌風帶著搜回來的證據回到了鎮撫司交給了指揮使趙海,趙坐在紫檀木公案後,面前攤開著凌風帶回的那些“鐵證”。他粗壯的手指劃過那些信件和“血書”,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滿意與殘忍的神色。
凌風心有疑惑,低聲說道:“大人,屬下經過幾番調查,確實收集了不少有關三人意圖謀反的證據,不過……”
指揮使趙海看著眼前的這些證據,只是隨手翻了翻,便扔在了桌上,看凌風欲言又止的樣子,趙海一邊喝茶,一邊問道:“不過?不過什麼?凌風,你跟我這麼久了,這裡也沒有旁人,你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好了,不用有什麼顧慮。”
凌風垂手立於案前,身姿筆挺,臉上卻沒什麼表情,想了想,緩緩地說道:“大人,那屬下就直說了,這些證據得來得太過於容易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等著我們去查一樣,而且這些證據,表面上看似環環相扣,鐵證如山,但是細想之下,卻是漏洞百出,我在想,會不會有人想借著錦衣衛之手去剷除異己,從而達到某些不可告人的陰謀呢,張承翰為官三十載,素有清名,行事最為謹慎。王崇明執掌吏部,門生遍佈,若真結黨,何須留下如此詳實名單授人以柄?周文淵年過古稀,一生醉心星象,性喜清靜,與巫蠱厭勝之術格格不入。此三樣證物,出現得太過刻意,漏洞百出。卑職懷疑,是有人慾借我錦衣衛之手,剷除這三位大人,其背後所圖,恐怕不止於朝堂之爭那麼簡單。所以屬下覺得,這件案子還需要從長計議,詳加查查才行。”
指揮使趙海聽完凌風的一番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靠坐在椅子上,一臉不屑地看著凌風:“凌風,現在證據就擺在這裡,白紙黑字,血手印,巫蠱小人,樁樁件件,難道還能是別人栽贓陷害他們不成?這已經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了,你身為錦衣衛,奉命行事就好,你可別多事,上頭的意思是讓咱們趕緊查清情況,現在證據拿到了,可以定案了,你直接拿人就好,不要無生事端,更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凌風聽完,心中更加的疑惑了,急忙開口說道:“可是……”
凌風話還沒說完,就被趙海打斷了:“凌風,這些證據我看了,雖然有些力度,但還遠遠不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加大調查力度,儘可能地多收集證據,要把此案做成鐵案,明白嗎?你可別忘了,留給咱們調查的時間可不多,要是限期不能定案,後果不用我告訴你吧。”
凌風心中一沉,他聽出趙海話裡有話,這哪裡是要他詳查,分明是暗示他儘快結案,將罪名坐實,三名大人人頭落地,才是最終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