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地獄裡的三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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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對於張承翰、王崇明、周文淵而言,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劉顯為了表現自己的“能幹”和“忠心”,將羅織罪名、刑訊逼供的手段發揮到了極致。

張承翰被單獨關押在詔獄最深處的“天”字號牢房。這裡不見天日,只有牆壁上火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劉顯沒有立刻用刑,而是先進行“熬審”。不準睡覺,強光照射,刺耳的噪音日夜不休。當這位年過半百、一生注重儀態的老臣被折磨得精神瀕臨崩潰時,劉顯才拿著那份偽造的“邊將密信”和“血書盟誓”出現。

劉顯的聲音在陰冷的牢房裡迴盪:“張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簽字畫押,少受皮肉之苦。丞相或許還能看在往日同僚份上,給你留個全屍,不禍及家人。”

張承翰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所謂的“證據”,嘶啞地笑了,笑聲淒厲:“無恥之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張承翰,可以對天發誓,從未寫過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爾等小人構陷忠良,必遭天譴!必遭天譴!”

劉顯露出一臉獰笑,輕聲說道:“天譴?在這詔獄,老子就是天!看來張大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來人,伺候張大人嚐嚐咱們詔獄的‘十八般手藝’!”

接下來的場面,慘不忍睹。披麻戴孝(用沾水的麻袋片抽打,皮開肉綻後,麻絲嵌入肉中,撕下時連皮帶肉)、梳洗(用鐵刷子一遍遍刷刮皮肉)、釘指甲、烙鐵……每一種酷刑,都旨在摧毀人的意志和肉體。張承翰的慘叫和怒罵聲逐漸微弱,最後只剩下無意識的呻吟。但他始終不肯在那份認罪書上按下手印。

直到劉顯陰惻惻地提到他遠在江南老家的獨子,以及剛滿週歲的小孫子時,張承翰佈滿血汙、已經腫得看不清原貌的臉上,兩行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他顫抖著,伸出那隻幾乎被碾碎指骨的手,在認罪書上,按下一個模糊的、暗紅色的指印。

王崇明的“待遇”稍“好”,劉顯看中他在士林中的影響力,想讓他“現身說法”,承認結黨。但王崇明性子更烈,罵不絕口。於是,辣椒水灌肺、夾棍、老虎凳……輪番上陣。劉顯還別出心裁,找來了王崇明門下一個因貪腐被他親手罷黜的官員,當面指認他“結黨營私,排除異己”。肉體的痛苦與精神的羞辱雙重摺磨下,王崇明幾次昏死過去。最後,劉顯將他年僅十四歲、正在國子監讀書的幼子抓來,當著他的面,將孩童的手指一根根塞入夾棍之中……

王崇明見狀目眥欲裂,心力交瘁,直接一口鮮血噴在認罪書上,嘶吼道:“奸賊!你們不得好死!我籤!我畫押!放了我兒!”

周文淵年紀最大,劉顯本以為最容易對付。沒想到這老道看似弱不禁風,骨頭卻最硬。無論怎麼用刑,他只是閉目不語,彷彿魂魄已離體,超然物外。尋常刑罰無效,劉顯便用了更陰毒的法子:將飢餓的老鼠放入他褲管;用細針穿刺穴位,令他痛癢難當,卻又不會立刻致命;不給他水喝,卻在他面前放置清水,告訴他只要認罪,便可飲用。

周文淵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奄奄一息。最後,劉顯將他觀星用的羅盤、星圖在他面前一一砸碎燒燬,陰笑道:“周半仙,你不是能通鬼神,曉天機嗎?怎麼算不到自己有今日之劫?你那套觀星的本事,不過是欺世盜名的把戲!認罪吧,承認你以妖言惑眾,詛咒朝廷,或許還能留個全屍,不然,就把你那些騙人的玩意兒,連同你這把老骨頭,一起燒成灰!”

看著畢生心血被毀,周文淵老淚縱橫,仰天慘呼:“天乎!天乎!既生妖孽,何覆我天朝!”

最終,精神徹底崩潰,在那份指控他“篡改天象,施行巫蠱,詛咒君相”的供狀上,按下了手印。

三人畫押之後,劉顯志得意滿。看著卷宗上鮮紅的手印,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升官發財的錦繡前程。這時,他想起了還在詔獄中關押的凌風。

“凌風啊凌風,你也有今天!”劉顯眼中閃過惡毒的光芒。雖然趙海只說將凌風收押,但“聽候發落”四個字,可操作的空間太大了。他決定趁此機會,好好“報答”一下凌風往日對他的“照顧”。

他來到關押凌風的普通監房。凌風雖被革職,但畢竟曾是鎮撫使,又未正式定罪,獄卒並未給他上重刑具,只是尋常鐐銬。

“凌大人,別來無恙啊?”劉顯假惺惺地笑著,走進牢房。

凌風靠牆坐著,閉目養神,聞聲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劉顯討了個沒趣,臉色一沉:“凌風,你身為朝廷命官,卻暗中勾結逆臣張承翰等人,意圖為其開脫,證據確鑿!本官勸你老實交代,你是如何與逆黨勾結的?還有哪些同夥?說出來,或許還能減輕罪責!”

凌風終於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如同看一隻嗡嗡叫的蒼蠅:“劉顯,構陷他人,也要有憑據。我凌風行事,無愧於心。你那些伎倆,留著對付真正的好人吧。”

“喲呵!到了這步田地,還嘴硬?”劉顯惱羞成怒,“看來不對你用點手段,你是不知道詔獄的厲害了!來人!把這個勾結逆黨的叛徒,給我吊起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凌風被粗暴地拖出牢房,吊在刑架上。劉顯挽起袖子,拿起浸了鹽水的皮鞭。

“凌風,這一鞭,是打你目中無人!”啪!一鞭下去,凌風背上衣衫破裂,皮開肉綻。

“這一鞭,是打你抗命不遵!”啪!又是一道血痕交錯。

“這一鞭,是打你勾結逆黨!”啪!啪!啪!

劉顯邊打邊罵,將往日對凌風的嫉恨、不滿,全都發洩在這鞭子上。他下手極重,專挑關節、軟肋等脆弱處鞭打。凌風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有額頭暴起的青筋和瞬間被冷汗浸透的身體,顯示著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鞭打過後,是棍棒,是拳腳。劉顯如同瘋狗,指揮手下輪番上陣,對凌風進行毒打。他要徹底摧毀這個曾經讓他仰望、讓他自慚形穢的人的尊嚴和肉體。

凌風很快成了一個血人,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肋骨斷了數根,左臂不自然地彎曲著。但他始終沒有求饒,沒有認罪。那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雖然因痛苦而有些渙散,但看向劉顯時,依舊帶著冰冷的、毫不掩飾的鄙夷。

“認不認罪!”劉顯喘著粗氣,抓起凌風散亂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

凌風嘴角溢位血沫,卻扯出一個極淡的、充滿嘲諷的弧度:“劉顯……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找死!”劉顯暴怒,抄起旁邊火盆裡燒紅的烙鐵,就要朝凌風臉上燙去!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刑房門口炸響。

趙海面色鐵青,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數名親信緹騎。顯然,有人將劉顯私自對凌風用重刑的訊息,捅到了他那裡。

劉顯嚇了一跳,手中的烙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表情:“指揮使大人,您怎麼來了?這凌風冥頑不靈,卑職正在審訊他勾結逆黨之事……”

“夠了!”趙海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凌風身上,眉頭緊鎖。凌風被打成這樣,出乎他的意料。他確實想敲打凌風,甚至藉機將他閒置,但從未想過真要他的命,或者廢了他。凌風是一把難得的好刀,只是這次不太順手,磨一磨,或許還能用。若真被劉顯這蠢貨弄死了,或是徹底廢了,那是錦衣衛的損失。

“誰讓你對他用刑的?”趙海冷冷地看向劉顯。

“這……卑職,卑職是想盡快撬開他的嘴……”劉顯冷汗涔涔。

“撬開嘴?”趙海走到凌風面前,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隨即被怒意取代,“劉顯,本使讓你暫管事務,是讓你去抓張承翰,定鐵案!誰讓你擅作主張,對已被革職的同僚濫用私刑的?!凌風即便有罪,也該由本使,由朝廷定奪!你算個什麼東西?!”

劉顯腿一軟,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卑職……卑職也是一時情急,想為大人分憂……”

“分憂?你是想給我惹禍!”趙海一腳將他踹翻,“滾出去!凌風之事,本使自有主張!張承翰三人的供狀呢?拿到了沒有?”

“拿……拿到了!三人均已簽字畫押!”劉顯連忙從懷裡掏出那三份染血的供狀,雙手呈上。

趙海接過,粗略掃了一眼,臉色稍霽。供狀到手,最重要的環節完成了。至於凌風……

他看了一眼氣若游絲的凌風,沉吟片刻,對身後親通道:“把他放下來,找個郎中瞧瞧,別讓他死了。單獨關押,沒有本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再用刑。”

“是!”

凌風被從刑架上解下,如同破布袋般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他意識模糊,只隱約聽到趙海的聲音,和看到劉顯那惶恐又不甘的嘴臉在眼前晃動。

“凌風,”趙海蹲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冷道,“這次,算你撿回一條命。好好想想,在錦衣衛,什麼該做,什麼不該想。養好傷,或許……還有用你的地方。”

說完,趙海起身,拿著那三份供狀,大步離去。劉顯連忙爬起身,惡狠狠地瞪了昏迷的凌風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陰暗潮溼的刑房裡,只剩下凌風微弱的呼吸聲,和火盆中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血,順著他的身體,在冰冷的地面上,緩緩洇開,形成一片暗紅。

詔獄之外,長安城依舊繁華喧囂,彷彿那高牆之內發生的一切慘劇、陰謀與不公,都與這煌煌盛世毫無關聯。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便會在黑暗中生根發芽。

凌風心中那點對“真相”和“是非”近乎頑固的堅持,並未被毒打徹底摧毀,反而在血與痛的澆灌下,扭曲成了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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