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葉石頭(1 / 1)
長安城,這座日光照耀下如鎏金巨獸般的煌煌帝都,在夜色裡露出了它另一副面孔。
葉辰走了半個月才終於走到它腳下。當他站在城外,看著那高聳入雲的承天門,望著那彷彿要壓碎人心的青罡石城牆時,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這裡不僅是權力的中心,更是吞噬了無數忠魂的黑暗漩渦。
他看著城門口檢查過往行人的守衛,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這些守衛身著鐵甲,手持長槍,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彷彿他們的目光能穿透人心,洞察一切秘密。
葉辰明白,自己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進城,定然逃不過那些陰陽家暗探的眼睛,要真是被盯上了,只怕還未靠近皇城,便會陷入重重危機之中。他目光在四周快速掃視,隨後身形一閃,隱入了一旁的樹叢之中,從懷中摸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用草藥汁液處理過的“人皮”,仔細貼在臉上。這是臨行前,李道宗所贈,據說是用特殊藥水浸泡的魚膠製成,貼上後能與皮膚緊密貼合,不懼汗水,只有用特製藥水才能卸下,讓他留作不時之需。隨後他又用藥泥抹黑了膚色,在眼角添上幾道細紋,最後換上一身半舊的粗布短打,將赤霄劍用油布仔細裹好,塞進裝滿雜物的揹簍最底層。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身負神龍之力的赤霄劍主葉辰,而是從幽州逃荒來長安、投奔遠親未果、不得不自謀生路的鄉下漢子——“葉石頭”。
他在樹林裡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城門剛開,他便混在了入城販賣山貨的商隊裡,葉辰低垂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將揹簍緊緊護在身前,完美地融入了一群為生計奔波的苦力之中。
城門口,守城兵丁敷衍地檢查著貨物,對葉辰這樣灰頭土臉、一看就榨不出油水的“流民”更是懶得細看,隨手翻了翻他的揹簍,見裡面只有幾件破衣服,便揮揮手放了進去。
踏入城門洞的剎那,一股混雜著各種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那是脂粉香、食物香、牲畜的腥臊、人群的汗味,還有隱約間那金錢與權力交織的冰冷氣息。
葉辰沒有像初來乍到者那樣四處張望,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迅速掃了一眼街道的走向和人群的流向,然後便像一滴水匯入大海一般,悄無聲息地拐進了西市的方向。
他選擇了“萬工坊”。
這裡與東市“錦繡裡”的珠光寶氣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煤煙、金屬、皮革和汗水混合的粗糲氣味。
街道狹窄而擁擠,兩旁則是鱗次櫛比的鐵匠鋪、木工作坊、皮貨店,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拉風箱的呼呼聲、工匠的吆喝聲不絕於耳。來往的人也多以工匠、苦力、行腳商為主,各個衣衫襤褸,面目黧黑,行色匆匆。
葉辰在坊尾一家名為“王記鐵鋪”的小作坊前停下。鋪子不大,爐火正旺,一個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中年漢子正揮汗如雨地捶打著一塊燒紅的鐵條,火星四濺。
葉辰操著一口學來的、略帶幽州口音的官話,聲音憨厚:“掌櫃的,招學徒不?管飯就成,有力氣,肯吃苦,您說幹啥就幹啥。”
那漢子聽到葉辰的話,停下手中的錘子,隨意的抹了把汗,上下打量了葉辰幾眼,尤其在葉辰那雙雖然粗糙卻穩定有力的手上停留片刻:“小夥子,以前摸過錘子沒?”
“在老家給鐵匠幫過忙,會拉風箱,也能打點粗胚,有把子力氣,至於其他的,還得看您願不願意教我,您只要肯教我,我肯定好好跟您學。”
葉辰老老實實地回答著,他說的這些都是實話,在神兵谷那段日子,鐵心在那打造鐵器,他在一旁耳濡目染的也知道了個大概,加上他本就是修煉之人,對力量的精細控制,打鐵的基本功看也看會了七八分。
漢子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直接將手中的錘子扔了過來,葉辰見狀急忙一把接住,那錘子看似不大,但實則有些分量,入手沉重,錘柄上還帶著漢子手心的溫度和汗漬。
漢子見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略顯發黃的牙齒:“行,有點力氣,也夠機靈。先試試吧。”
說完,便抬手指了指牆角一塊廢鐵料
葉辰見狀也不含糊,直接脫了上衣露出一身強壯緊實的肌肉,來到那塊廢料前,看了看鐵爐的火勢,隨後中規中矩地生火、加料、捶打,動作雖然略顯生疏,但節奏穩定,落點準確,顯示出良好的身體控制和力量感。更重要的是,他眼裡沒有一般學徒的畏縮或浮躁,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
葉辰揮動著鐵錘,一錘一錘的落下,雖然生疏,卻每一下都砸在實處,沒有絲毫的怠慢跟偷懶,不一會兒,葉辰便滿身大漢。
漢子見葉辰實在的樣子,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走到葉辰身邊,也不多言,只是伸手接過錘子,示範性地敲打了幾下,那鐵料便在他手中迅速變形,彷彿那鐵料在漢子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隨著他每一次揮錘,都精準地變換著形狀,火星在他粗壯的手臂旁跳躍,卻彷彿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葉辰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心中暗自驚歎於這看似簡單動作背後的深厚功底與無數次重複練習的艱辛。
片刻後,一塊廢料便變成了一把初具雛形的短匕,雖還粗糙,但已能看出其銳利之勢。漢子將錘子遞迴給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子,有點門道,看來以前確實沒少在鐵匠鋪幫忙。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我好好幹,只要你幹得好,我不會虧待你的,咱這裡雖然不能讓你大富大貴,最起碼每天吃飽飯沒問題。”
葉辰抹了把額頭的汗,咧著嘴笑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那就謝謝您了,還不知道怎麼稱呼您?”
漢子擺了擺手:“都是苦出身,憑力氣吃飯,有什麼謝的,我叫王鐵柱,這鋪子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在這萬工坊也有些年頭了。你既來了,就安心留下,把這當自己家,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我,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王鐵匠的學徒了。先給我拉三天風箱,等把力氣和耐性練出來了,再碰錘子。”
王鐵柱一邊說著,一邊拍著葉辰的肩膀,那力度大得讓葉辰感覺肩膀都有些發麻,但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份來自陌生人的質樸善意。葉辰連忙點頭,抹了抹身上的汗,走到風箱前。風箱是木製的,拉動時會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葉辰一邊拉風箱一邊說道:“王掌櫃,我叫葉石頭,以後您就叫我石頭就行,有什麼活您儘管吩咐,一家人,別客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是“葉石頭”,是這長安城百萬螻蟻中最不起眼的一隻。大隱隱於市,真正的潛伏,是讓自己成為背景的一部分,是融入這煙火人間的每一寸縫隙,不引人注意,也不被輕易察覺。葉辰——此刻的葉石頭,拉起風箱來竟也有模有樣,節奏均勻,彷彿他本就是在這鐵匠鋪里長大的學徒,與這“呼哧呼哧”的風箱聲、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融為一體。
王鐵柱在一旁看著,不時指點幾句,葉石頭總是認真地點頭,然後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動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葉石頭在王記鐵鋪裡逐漸站穩了腳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拉風箱、打掃鋪子,等王鐵柱來了,便開始學習打鐵的各種技巧,晚上就睡在柴房堆著乾草的木板上,他的手很快便磨出了血泡,沒過多久就變成了厚厚的老繭。汗水浸透粗布衣裳,留下白色的鹽漬,他學得很快,也肯吃苦,不過半月,老王對他已是讚不絕口,對他越來越滿意,偶爾也會給他加個菜,工錢也給的比說好的多一些,有時甚至會讓他獨自完成一些簡單的活計。
葉石頭也漸漸熟悉了長安城的生活。他知道了西市哪些攤位的飯菜最便宜,哪些巷子的房租最低;他學會了如何與那些粗魯的工匠、狡猾的行腳商打交道;他甚至還能說上幾句地道的長安官話,讓人再也聽不出他原本的幽州口音了。
葉辰要的就是這個。鐵匠鋪小學徒的身份,是這個巨大城市裡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保護色。在這裡,他能聽到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市井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