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囚車裡的人(1 / 1)
長安的秋日,天空是一種被宮闕陰影稀釋過的、淡淡的青灰色。西市“萬工坊”的喧囂如同永不疲倦的浪潮一般,在午後的陽光下不知疲倦的翻滾著。
葉辰,或者說,“葉石頭”正抱著一捆新打好的農具鐵頭,從王記鐵鋪的後院穿過窄巷,送往坊口的貨棧。粗布短打已經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腳下的草鞋也沾滿煤灰,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踏實,與周遭無數為生計奔波的苦力毫無二致。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潛伏,已經讓他這位赤霄劍主徹底融入了這片充滿鐵鏽與汗味的底層土地。他熟悉周圍商鋪夥計每一聲吆喝的含義,能從鐵鋪風箱的節奏中判斷火候的大小,甚至能閉著眼摸到巷口那家最便宜的茶水攤。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沉在長安最渾濁的水底,靜靜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然而今天卻同往日有所不同,當他拐出巷口,剛剛踏入那稍微寬敞些的坊間主路時,那股沉在水底的平靜,被一道刺目的寒光瞬間擊得粉碎。
叮鈴、叮鈴……
是囚車木輪碾過青石板的沉悶聲響,混雜著鐵鏈拖曳的刺耳摩擦聲。人群被粗暴地驅趕到路的兩邊,幾個穿著皂衣、神色倨傲的衙役在前開道。兩輛用厚重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囚車,在十餘名黑衣佩刀、氣息精悍護衛的押送下,緩緩行來。
葉辰見狀,想著怕是誰得罪了權貴被壓回的重犯,倒也沒在意,這種事情在長安城裡每天都會發生,他已經見怪不怪了,他抱著鐵頭,本能地側身讓到一家布店屋簷下,低頭,目光卻如最警覺的鷹隼,透過低垂的草帽邊緣,掃向囚車。
押送的護衛,都是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間佩戴形制統一的佩刀,行動間更是帶著一種刻板的紀律性,這些人絕非普通衙役或兵丁。為首兩人,並轡而行,更是氣勢逼人。左側一人瘦高,面色蠟黃,眼神陰鷙,五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馬鞍,右側一人身形魁梧些,面目與雷聲有五六分相似,但神色更為暴躁,葉辰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二人正是在破廟血戰中與他們激戰的陰陽家四大護法中的二人,雷安、雷聲。
什麼級別的囚犯需要陰陽家兩大護法親自押送……這囚車裡的人究竟是誰?
葉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他強行壓住,呼吸節奏未變。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掠過雷聲陰冷的臉,掠過雷安不耐的神情,然後,停住了。
葉辰睜大了雙眼,死死地釘在了雷聲馬鞍的左側。
那裡,掛著一把連鞘長劍。劍鞘是暗沉的玄色,非金非木,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卻在秋日並不強烈的陽光下,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幽暗、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深藍光澤。劍柄纏著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色鮫皮,尾端墜著一顆不起眼的、顏色暗沉的墨玉。
幽冥劍,那是高毅的幽冥劍!
葉辰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凝固,又轟然衝向頭頂!耳邊嘈雜的喧囂聲,鐵匠鋪敲擊的叮噹聲、小販的吆喝叫賣聲、路人的議論已經全部褪去,化作一片空白。只有那掛在敵人馬鞍上的劍,那曾經與高毅形影不離、承載著扎伊娜族守護使命的夥伴,此刻像一道最惡毒的詛咒,刺痛他的雙眼,灼燒他的靈魂。
高毅……被擒了?那囚車裡難道是……
黑布厚重,隔絕了所有視線,也隔絕了所有聲息。葉辰無法感知裡面是否有人,有幾個人,是誰。但他幾乎可以肯定,其中一輛裡,關押著他那因林婉之死與他決裂、憤然離去的兄弟。
一股混雜著震驚、憤怒、愧疚、以及無法言喻的焦灼的洪流,狠狠衝撞著他的胸膛。握住鐵頭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掀開那該死的黑布,用赤霄劍斬斷一切的鎖鏈!
但他沒有。
蘇老先生在棲霞村學堂裡,那溫和而充滿智慧的聲音,彷彿穿越時空,在他瀕臨失控的心湖中投下一顆定心石:“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長安街頭混雜的氣味湧入鼻腔,冷靜著沸騰的熱血。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沉凝的冰湖,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被死死壓入湖底,只在最深處,燃燒著一點幽暗卻絕不動搖的火光。
囚車隊伍緩緩經過,對路邊這個抱著鐵器、低頭垂目的卑微學徒,未曾投來半分目光。
葉辰看著遠離的囚車,他沒有立刻尾隨,而抱著農具,轉身以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相反方向的貨棧。交割貨物,與貨棧管事低聲寒暄兩句,領取了十幾個銅板的工錢。整個過程,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偶爾用袖子擦汗的動作,能掩蓋他眼角餘光對囚車離去方向的最後一次確認。
從貨棧出來後,他直接拐進了一條與主路平行、但更狹窄僻靜的後巷。放下空筐,身形如狸貓般輕捷地攀上低矮的牆頭,幾個起落,便從屋頂的視野,牢牢鎖定了那兩輛在人群中緩緩移動的黑色囚車。
此時,他不再是一個鐵匠學徒,而是變回了那個在渝州陰山、泗水絕境中歷練出來的獵手。利用屋脊、煙囪、晾曬的衣物作為掩護,身影在高低錯落的建築陰影中時隱時現,完美地融入午後的光影變化中。
囚車隊伍沒有在城中任何衙門停留,甚至避開了主要幹道,專挑僻靜街巷,方向明確地朝著皇城東北側而去。越靠近皇城,行人越少,巡邏的金吾衛和身著特殊服飾的皇城禁軍身影開始出現。葉辰的追蹤變得愈發困難,他不得不將距離拉得更遠,更多地是依靠對街道佈局的記憶和預判來預測囚車方向。
終於,在穿過一片居住著低階官吏、略顯清冷的街區後,囚車停在了一座道觀門前。
葉辰伏在百步外一座廢棄水塔的頂部,透過磚石的縫隙,仔細觀察著囚車隊伍的動靜。
道觀規模不大,門楣上掛著匾額——“玄都觀”。
觀門古舊,漆色斑駁,看起來香火平平,與皇城周邊那些金碧輝煌的皇家寺院、大道觀相比,顯得頗為寒酸冷清。門前有兩個穿著普通青色道袍、正在灑掃的小道士,對押解囚車的隊伍到來,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隨後便放下手中的掃把,轉身默默的開啟了道觀的側門。
囚車被直接趕了進去,厚重的黑布依舊未曾掀開。雷聲、雷安翻身下馬,與迎出來的一位身著深紫色道袍、面白無鬚、眼神淡漠的中年道士低聲交談幾句,便一同入內,側門隨即關閉,將一切秘密重新掩藏。
葉辰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昭獄,不是刑部大牢,而是一座看似不起眼的道觀?這意味著,關押高毅和蘇瑤並非為了公開審判或明正典刑,而是有更隱秘、更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座“玄都觀”,顯然是陰陽家在長安城內,一個極其重要的秘密據點。
他沒有貿然靠近。道觀外圍的圍牆看上去普通,但葉辰憑藉對陣法的微弱感知和敏銳的觀察力,發現牆根某些位置的磚石排列暗合某種規律,空氣中也有極其淡薄的、不正常的靈力波動——這裡有防護或預警陣法。而且,他隱約察覺到,在觀門兩側的陰影裡,以及對面街角一棵老槐樹的茂密樹冠中,都有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和視線在逡巡——暗樁。
此地戒備森嚴,遠超外表所見。
就在葉辰凝神記憶觀外佈局、暗樁位置,思考如何在不驚動陣法的情況下潛入探查時,他後頸的汗毛,毫無徵兆地豎了起來。
不是被觀內暗樁發現的感覺。而是一種……同樣來自外部,來自更遠處、更隱蔽位置的、被注視感。
他保持著絕對的靜止,眼珠以最微小的幅度轉動,利用水塔磚石的縫隙,擴大掃描範圍。
找到了。
在玄都觀斜對面,一家早已關門歇業的綢緞莊二樓,某扇窗戶的窗紙,被戳開了一個極細微的小孔。另一處,是距離玄都觀約兩百步外的一座石橋橋洞陰影下,有人影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若非葉辰感知超常,幾乎無法察覺。還有……更遠的屋頂,似乎也有不自然的反光。
至少有三處,除了他之外,另有人馬在暗中監視這座玄都觀!
這些監視者極為專業,隱藏得極好,若非葉辰先一步佔據高點,又擁有超越常人的靈覺,根本無法發現。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玄都觀。而且,從他們選擇的位置、彼此間的距離和姿態看,他們似乎並非一夥,甚至可能互相之間也未察覺對方的存在,只是在執行各自的任務。
是誰?李元府派來監視陰陽家動向的?皇帝秘而不宣的耳目?還是……與李道宗將軍有關的、那些可能存在的“護龍一族”殘餘力量?
長安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