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意志摧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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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觀,地下深處。

與地上道觀那刻意維持的樸素清冷截然不同,地底是被完全改造過的、另一個世界。堅硬的青罡石砌成甬道和囚室,牆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盞長明不熄的鮫人油燈,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投下冰冷而無機質的光,將一切陰影都拉得扭曲變形。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水汽、淡淡血腥,以及一種更隱秘的、彷彿來自地脈深處的陰寒氣息,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感。

囚室分列甬道兩側,厚重的鐵門緊閉,門上只留一個巴掌大小的窺孔,用精鋼柵欄封死。大部分囚室寂靜無聲,如同墳墓。唯有一間,門內偶爾會傳來極輕微的、鐵鏈摩擦石地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快又會被強行壓抑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這是關押高毅的地方。

與其說是囚室,不如說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刑房。空間比尋常囚室大上一倍,卻沒有床鋪,只有中央一個石質基座,上面固定著數根碗口粗、刻滿詭異符文的玄鐵樁。高毅就被數道同樣刻滿符文的特製鐵鏈,穿透了琵琶骨和四肢主要關節,以一種近乎展示的姿態,牢牢鎖在鐵樁上。

他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

赤裸的上身,新舊傷痕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鞭痕交錯,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如同醜陋的烙印,一些較深的刀口只是草草止血,皮肉外翻,露出裡面暗紅的血肉。最可怕的是幾處穴位上,深深釘入著細如牛毛、閃爍著不祥幽藍光澤的“噬魂針”。這種針不會造成大的物理傷害,卻能持續不斷地釋放出陰寒邪力,侵蝕人的經脈、消磨人的意志,帶來深入骨髓的麻癢和針扎般的刺痛,無休無止。

他的頭髮散亂,沾滿血汙和灰塵,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頜線條僵硬如鐵,嘴唇乾裂出血,被他自己咬得稀爛。唯一還能顯示出他生命力的,是那雙透過亂髮縫隙、依舊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的眼睛——那火焰是恨,是痛,是不屈,但也混雜著一絲被漫長折磨催生出的、瀕臨瘋狂的猩紅。

鐵鏈沉重,每一次哪怕最微小的掙扎,都會牽動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以及噬魂針更猛烈的反噬。但他依舊在掙,如同被困在陷阱中、流乾了血卻仍不肯低頭撕咬的猛獸。

“嗒、嗒、嗒……”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甬道盡頭傳來,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這間囚室門外。

鐵門被無聲地推開。沒有獄卒,只有一個身影,獨自走了進來。

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在昏暗汙濁的囚室裡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墨離揹負雙手,緩緩踱到高毅面前一丈處停下,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身上每一處傷痕,如同在欣賞一件不甚完美、但已初具雛形的作品。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施暴者的殘忍,只有一種近乎純然的、研究者般的審視與好奇。

“高少俠,滋味如何?”墨離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關切的意味,在這血腥之地顯得詭異無比,“這‘噬魂針’的滋味,可是專門為你這扎伊娜族後裔的強韌體魄準備的。尋常人,三針下去,早已魂魄潰散,變成痴傻。你能撐到第九針,還保留著如此清醒的恨意,不愧是身負守護使命的一族。可惜,這份堅韌,用錯了地方,也跟錯了人。”

高毅猛地抬起頭,亂髮後的眼睛死死盯住墨離,嘶啞的聲音如同破舊風箱:“墨離……老賊……有本事……殺了我……”

“殺你?”墨離輕輕搖頭,彷彿聽到了什麼幼稚的言論,“高少俠,你誤會了。死亡,是對失敗者最輕易的解脫。我怎麼會讓你解脫呢?你,還有你的價值,遠未榨取乾淨。更何況,看著你這樣驕傲的人,一點點被碾碎傲骨,磨滅希望,沉浸在無盡的痛苦和悔恨裡……這不比簡單的殺戮,有趣得多嗎?”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高毅更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肩胛處一道最深的、似乎是被雷火灼燒過的舊傷疤上——那是破廟之戰留下的。

“這傷,是林婉姑娘死的那天留下的吧?”墨離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向高毅心中最血淋淋的傷口,“聽說,林姑娘醫術超群,心地善良。她在你們團隊裡,就像一朵悄悄綻放的蓮花,總是不聲不響地治癒別人,佈下陣法保護大家。最後,也是她燃燒了自己,把生的機會留給了……葉辰。”

“你閉嘴!!!”高毅驟然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瘋狂地掙扎起來,鐵鏈嘩啦作響,釘入骨肉的鋼針與符文摩擦,迸發出細碎的火花,帶來更劇烈的痛苦,但他彷彿毫無所覺,只是赤紅著眼睛,恨不得用目光將墨離撕碎,“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是你!是你們這些陰溝裡的老鼠害死了她!”

“我們?”墨離微微歪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譏誚的疑惑表情,“高少俠,你似乎記錯了。在破廟,親自下令圍攻,最終逼得林姑娘不得不血祭自身、魂飛魄散的,是我們陰陽家的人沒錯。但,當時距離她最近,本應有機會護住她的人,是誰?眼睜睜看著她燃燒,卻‘被制住’,無力救援的人,又是誰?”

他每說一句,高毅的掙扎就弱一分,眼中的瘋狂血色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痛苦。那些被他強行壓抑、日夜啃噬內心的畫面,被墨離用最殘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攤開在他眼前。

“是葉辰,對嗎?”墨離替他說出了那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憐憫,“你視若兄長,全心信賴的葉辰。在你最需要他擋住敵人,給你創造救下林婉機會的時候,他在哪裡?哦,對了,他被雷雲和火舞‘重點關照’,‘一時不察’,被制住了。真是……巧啊。”

“你放屁!那是陰謀!是你們設下的陷阱!”高毅嘶吼,但聲音裡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虛弱。

“陷阱?”墨離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諷刺,“就算是陷阱,身為團隊的核心,身負神龍之力、手握赤霄神劍的葉辰,竟然如此輕易就中了招,被困住,導致最需要保護的同伴慘死……高少俠,你這究竟是在為他開脫,還是在承認他的……無能呢?”

“還有鐵心大師。”墨離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轉向高毅被鎖住的手腕,那裡有一道被鐵鏈磨出的深深血痕,“那位耿直剛烈、愛才如命的神匠。他欣賞你,將重鑄的幽冥劍託付給你,對你寄予厚望。他最後死的時候,是不是還在喊讓你快走?他是不是到死都相信,他救下的年輕人,將來能繼承他的意志,用他鑄的劍,蕩平奸邪?”

墨離俯身,湊近高毅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低語道:“可他大概想不到,他拼死救下的人,連他的仇都報不了。不僅報不了,還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抓住,像條死狗一樣鎖在這裡,連他視若生命的劍,都成了敵人的戰利品,掛在馬鞍上任人觀賞。鐵心若泉下有知,看到你這副模樣,看到他的幽冥劍成了雷聲的飾物,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後悔當初瞎了眼?”

“啊啊啊——!!!”高毅發出不成人聲的哀嚎,不是因為肉體的痛苦,而是精神世界被徹底踐踏、撕裂的崩潰。墨離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切割,將他拼命維持的、對葉辰那複雜難言的信賴與怨恨,對自身無能的憤怒與自責,對林婉、鐵心之死的無盡悔痛,全部攪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他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從嘴角不斷溢位,眼中那最後一點不屈的火焰,在墨離精準而惡毒的精神凌遲下,似乎也開始搖曳、黯淡,被更濃重的黑暗與絕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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