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亦敵亦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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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之後的王記鐵鋪,瀰漫著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氛。雖然金吾衛把這件事情定性為“流匪”作亂,但王掌櫃和左鄰右舍心裡卻都懸著一塊石頭,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是心裡都清楚得很。

萬工坊雖然雜亂,但是住在這裡的人,誰也不是省油的燈,今晚這等精準的夜襲殺人,已經多年未見了。

王掌櫃看葉辰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拍了拍他肩膀,沒多說什麼,只是叮囑他晚上警醒,又把柴房那扇破窗用木板草草釘死,就轉身回去睡覺了。

葉辰肩頭的傷不深,王掌櫃給他敷了些草木灰,已無大礙了。但心頭的寒意,卻比傷口更深。殺手的來歷成謎,目的明確,這讓他“葉石頭”的身份岌岌可危。繼續留在鐵匠鋪,不僅自己危險,也可能連累王掌櫃這些無辜之人。

但令葉辰感到詫異的是,從王掌櫃的表現來看,他顯然已經猜到了些什麼,但嘴上卻什麼也沒說。這反而讓葉辰對王掌櫃多了幾分敬重與感激。他明白,王掌櫃這是在用自己方式保護著他,不追問,不揭穿,只是默默地給予支援,但更多的是對王掌櫃身份的疑惑,一個普通的鐵匠鋪掌櫃,在面對如此明顯的異常和潛在的危險時,竟能如此沉穩和睿智,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葉辰決定找個機會,一定要弄清楚王掌櫃的真實身份。

夜色漸深,葉辰躺在簡陋的床鋪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晚發生的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場景,那些殺手凌厲的招式、狠辣的眼神,彷彿還在眼前晃動。他深知,這只是一個開始,背後那股神秘勢力絕不會就此罷手,接下來等待他的,將是更為兇險的挑戰與追殺。而自己目前對這股勢力幾乎一無所知,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為何會盯上自己?這些問題如同亂麻一般纏繞在葉辰的心頭。

更重要的是,高毅和蘇瑤已經等不起了。

墨離既然把二人關押起來,定然會對二人展開詢問或者逼供,雖未親眼所見,但葉辰能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精神折磨。每拖延一刻,高毅與蘇瑤的危險就大一分。

玄都觀守衛森嚴,且有多方未知勢力監視,強攻是下下策。他需要資訊,需要幫手,需要打破僵局的契機。

他腦海中突然想到了一個地方--鬼市,想到了那本用三十個銅錢換來的殘破筆記,想到了那句“龍脈之眼,在於皇城地宮,然門戶非一,有明有晦”。也想到了那個賣書給他後、如同人間蒸發般的乾瘦老攤主。那裡是秘密的集散地,或許,也能找到通往秘密的鑰匙。

明知可能被盯上,但此刻的葉辰已經別無選擇了。

這一次,葉辰做了更加充分的準備。他沒有再用“葉石頭”的身份,而是換上了一身從舊貨攤淘來的、更寬大破舊的灰色短褐,用鍋底灰混合草汁,將臉、脖子、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膚塗成一種病態的暗黃色,又粘上幾縷花白的假鬍鬚,腰微微佝僂,走路時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他將赤霄劍用層層油布和草繩捆紮成一根不起眼的、彷彿挑著雜物的舊扁擔,扛在肩上。

子時三刻,清明渠畔,鬼市再開。

依舊的幽光閃爍,依舊的人影鬼祟,依舊的低語交易。葉辰扛著“扁擔”,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個個攤位。他刻意避開了上次買書的區域,在販賣兵器、藥材、乃至一些不明用途的古怪零件的攤子前徘徊,偶爾用蒼老沙啞的聲音問價,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看。

他在尋找。尋找可能認識那老攤主的人,尋找販賣類似古籍或涉及風水地脈之物的攤位,尋找任何可能與李道宗將軍、“守陵人”或反陰陽家勢力有關的蛛絲馬跡。

然而,一無所獲。鬼市依舊,秘密依舊深藏。那個老攤主和他的書攤,如同從未存在過。其他攤主對“前朝軍中”、“龍脈”、“地宮”等詞彙要麼茫然,要麼瞬間警惕閉口。這裡的人,只交易看得見的貨物和短期的秘密,對更深層的東西,諱莫如深。

就在葉辰心中失望漸濃,準備離開,去冒險探查玄都觀外圍其他可能入口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他。

此人從頭到腳裹在一件寬大、質地粗糙的黑色斗篷裡,連雙手都藏在袖中。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陰影下一小片蒼白的下巴。他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彷彿飄移,身上散發著一股陰冷、潮溼、混合著陳年紙張和淡淡血腥的詭異氣息,與鬼市的氛圍完美融合,卻又顯得格外突出。

他停在葉辰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並未看葉辰攤子上的“貨物”,而是用一種低沉、沙啞、彷彿鏽鐵摩擦般的聲音,語速平緩的開口說道:“你對‘晦門’感興趣?”

葉辰聽到‘晦門’二字,心中一震,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起來,但外表依舊保持著老邁的遲緩,緩緩轉過頭來,用一種渾濁的眼睛看向黑袍人,用沙啞的聲音疑惑道:“後生,你說啥?門?啥門?老漢我只賣這點家當,換口飯吃,不賣門。”

黑袍人似乎低低地哼了一聲,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稍稍抬起一點頭,兜帽下的陰影裡,似乎有兩點極銳利的光,掃了葉辰肩頭扁擔捆紮處一眼——那裡,正是赤霄劍劍柄的位置,雖然包裹嚴實,但形狀依稀可辨。

“扁擔不錯。”黑袍人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一句,然後,用更低沉、幾乎只剩氣音的聲音,快速說道:“想救囚車裡的人,想知道誰在打龍脈的主意,明日丑時三刻,清明渠下游,第三座廢棄磚窯,只你一人。”

說完,根本不給葉辰任何反應或詢問的機會,黑袍人轉身,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幾步之間,就消失在鬼市幢幢的人影與幽光之中,無跡可尋。

葉辰站在原地,扛著扁擔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對方認出了他?還是僅僅在試探?那句“扁擔不錯”,是暗示看穿了他偽裝的兵器嗎?“晦門”——對方直接點出了那本殘卷上的關鍵詞!還有“囚車裡的人”……對方知道玄都觀裡關的是誰!甚至知道他的目的!

這是一個巨大的風險,也可能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對方是敵是友?是另一股覬覦龍脈的勢力丟擲的誘餌?還是……李道宗將軍所說的,那些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舊部”?

沒有時間細想,也沒有更多選擇。葉辰知道,自己必須去。這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線索。

他不再停留,扛著扁擔,以符合外表的慢吞吞步伐,離開了鬼市。回到萬工坊附近一處早已勘察好的、無人居住的破屋,他卸下偽裝,恢復本來面容,換上一身利於行動的深色夜行衣。赤霄劍重新佩在腰間,用布條纏緊劍鞘,消除反光。他靜坐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明日會面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及應對之策。

丑時將至,長安城陷入一日中最深沉的睡眠。葉辰如同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穿梭在街巷陰影中,避開偶爾巡夜的金吾衛,來到了清明渠下游。

這裡已遠離城區,更加荒僻。河岸雜草叢生,幾座不知廢棄了多少年的磚窯,如同巨獸的屍骸,沉默地蹲伏在夜色裡,黑洞洞的窯口彷彿擇人而噬的嘴。渠水在此處變得渾濁緩慢,散發著淤泥和腐殖質的氣味。

第三座磚窯,是其中最大、也最破敗的一座,半邊窯頂已經坍塌。

葉辰在距離磚窯百步外的一叢枯蘆葦後停下,伏低身體,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夜風吹過荒草,發出簌簌輕響,渠水潺潺,蟲鳴細微。磚窯內外,似乎並無埋伏的氣息,也感覺不到陣法的波動。

但他不敢大意。墨離的陰險,殺手的突襲,讓他對長安的每一步都充滿警惕。他耐心等待,直到丑時正的更鼓聲,從極其遙遠的城區方向隱約傳來。

他動了。沒有直接走向窯口,而是藉著地形掩護,繞到磚窯側後方一處坍塌形成的缺口,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入。窯內黑暗,只有缺口和窯頂破洞處漏下些許慘淡的星光,勉強勾勒出內部堆積的廢磚和瓦礫的輪廓。

窯洞中央,一小堆篝火剛剛燃起,火勢不大,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一小圈黑暗,也映亮了火堆旁那個背對著缺口、依舊裹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

葉辰在陰影中站定,手按上了赤霄劍柄,沉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窯洞中帶著迴響:“我來了。”

黑袍人緩緩轉過身。他依舊戴著兜帽,但抬手,將帽簷稍稍向後推了推,露出了下半張臉——蒼白,消瘦,下巴線條堅硬,嘴唇緊抿。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掌心朝上,手中握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藉著跳躍的火光,葉辰看清了令牌的樣式——正面浮雕著一隻似羊非羊、獨角、神態威嚴的異獸。

獬豸。辨曲直,識忠奸,古代司法與監察的象徵。

但這令牌的形制,與官府常見的獬豸令牌略有不同,更古樸,邊緣有細微的磨損,背面似乎還有淺淺的刻字,看不真切。

“南鎮撫司,檔案庫看守,凌風。”黑袍人——凌風,報出了自己的身份,聲音依舊是那種沙啞低沉,但少了在鬼市時刻意的詭異,多了幾分疲憊與直接。“葉辰,或者說,赤霄劍主。我知道是你。”

葉辰眼神一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盯著那塊令牌和凌風的臉:“凌校尉?你如何認出我?又為何約我在此?”

凌風收回令牌,重新拉好兜帽,走到火堆旁一塊稍平整的廢磚上坐下,示意葉辰也坐。“坐吧,這裡暫時安全。我巡查過,附近無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認出你不難。北鎮撫司雖然將你相關的卷宗列為絕密,但我因‘犯錯’被貶去整理陳年檔案,反而有機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渝州事,泗水事,你的畫像,特徵,兵器描述……雖然不全,但拼湊起來,足以讓我在鬼市看到你那把偽裝得並不完美的‘扁擔’時,產生聯想。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頭,兜帽下的陰影裡,目光灼灼地看向葉辰:“我知道你在查陰陽家,在查玄都觀,在找那輛黑布囚車裡的人。因為,我也在查。”

葉辰心中念頭飛轉。凌風,前北鎮撫司千戶,因“忤逆”指揮使趙海被貶去守檔案庫……這是趙海和李元府的人?苦肉計?還是真的因調查陰陽家之事觸怒了趙海,從而被貶?

凌風的話半真半假,難以盡信,但此刻他手中的令牌,以及他展現出的對諸多隱秘之事的瞭解,又讓葉辰不得不慎重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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