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陰謀的醞釀(1 / 1)
廢窯內的篝火漸漸微弱,木柴發出噼啪的碎裂聲,在空曠的窯洞中迴響。跳躍的火光在葉辰和凌風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一如他們此刻複雜難明的心緒。
“獬豸令。”葉辰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再次掃過凌風指間那枚古樸的令牌。獬豸,辨是非曲直,主司法公正。這塊令牌的形制,與他在渝州見過的官員儀仗不同,更古拙,帶著歲月沉澱的氣息,邊緣磨損處露出暗沉的銅色,顯然時常被人摩挲。
“不錯。”凌風將令牌收回懷中,動作沉穩,“這是我凌家先祖,曾於太宗朝任職御史臺時,陛下特賜的‘辨奸令’。雖無實權,卻可直奏天聽,監察不法。家道中落,此令傳至我手,也不過是個念想。沒想到,今日倒成了你我相識的憑證。”
他頓了頓,聲音在空曠的窯洞中愈發清晰:“葉兄,我知你心存疑慮。錦衣衛聲名狼藉,我又是從北鎮撫司被貶下來的人,你懷疑我別有用心,甚至可能是趙海或李元府的棋子,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可以理解。”
葉辰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那層兜帽的陰影,看進他內心深處。
凌風並不迴避這目光,繼續道:“我被貶,是因為在查三位老臣的案件時,觸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才被小人陷害落得如此下場,不過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我在檔案庫看管期間,看到了這麼一宗案子,案子涉及數年前一位因‘妖言惑眾’被滿門抄斬的欽天監官員。我在其案卷中發現了一些被焚燬大半的星象記錄殘片,上面隱約提及‘紫薇偏移,輔星蔽日,地氣南涌’等語,竟與近年天象隱隱吻合。”
他聲音平淡,但葉辰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波瀾。
“你要查的,是陰陽家?”葉辰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凌風點了點頭,“起初只是疑惑,為何與天象、地氣有關的記錄會被刻意掩蓋、銷燬,直到被貶至檔案庫,整日與那些積壓數十年、無人問津的陳舊卷宗為伍,反而讓我看到了更多被時光掩埋的線索。”
他稍稍傾身,篝火的光芒照亮了他下半張臉緊繃的線條:“近三十年來,長安及周邊州郡,每隔三到五年,便會發生數起‘奇人異士’或身具‘特殊稟賦’者失蹤的條件。有能夜視的獵戶,有天生力大的力士,有對草藥極度敏感的採藥人,甚至包括一些據說能通陰陽、見鬼神的‘靈童’。案卷記錄大多含糊,多以‘流竄作案’、‘意外身亡’或‘自行走失’等理由結案。但若將這些案件的時間、地點、失蹤者特徵串聯起來……”
凌風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紙,上面用炭筆勾勒著簡略的線條和標註。“你看。失蹤案發生的高峰期,與欽天監記錄中某些‘地氣波動’、‘星宿異位’的時間點,有相當的重合。而幾乎所有失蹤案的卷宗最後,都有一句幾乎相同的批註:‘已移交有司處置’,或有‘內侍省過問’的印記。內侍省,歷來與宮中煉丹、祈福之事關聯密切。而近年來,與內侍省走動最勤、深得陛下信賴的方外之人,便是陰陽家家主,墨離。”
葉辰看著那張簡陋卻資訊量巨大的示意圖,心中寒意漸生。墨離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長,也更早。
“那玄都觀呢?”葉辰追問,“你在檔案中,可曾見過與此觀相關的記載?”
凌風點了點頭,說道:“有,但極少,且都被歸入‘前朝宮觀沿革’或‘皇家祭祀舊錄’這類無關緊要的雜項裡,玄都觀建於前朝末年,最初並非道觀,而是一處觀測天象、祭祀地祇的‘靈臺’。據說其選址正在長安地脈的一個‘節點’之上。本朝立國後,此處逐漸荒廢,改為道觀,但香火一直不盛。直到約二十年前,一位遊方道士入駐,稍作修繕,但觀內道士極少與外界往來。直到十年前,墨離入京,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得到陛下賞識,這玄都觀才被重新修繕,並劃撥給陰陽家使用,名義上是為陛下煉製‘延年丹’,但實際上……”
葉辰眉頭微皺,接話說道:“實際上,那裡成了陰陽家在長安經營最深、也最隱秘的巢穴,也是他們進行那些不可告人之事的絕佳場所。高毅和蘇瑤被關在那裡,想必絕非偶然。”
“高毅?蘇瑤?”凌風微微一怔,隨即恍然,“是囚車中的人?你認識他們?”
葉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他們是我必須救出的人。一個與我曾並肩作戰,一個……掌握著墨離想要的東西。凌兄,襲擊我的那些殺手,依你看,會是誰的人?”
凌風沉吟片刻,道:“按你所說,他們手法乾淨利落,一擊不中即刻遠遁,訓練有素,但絕不是錦衣衛的作風,錦衣衛擒人,更講究圍捕、拷問、榨取價值。而那晚的殺手,目的似乎只是單純地要‘葉石頭’這個鐵匠學徒的命。這更像是滅口,或者清除某個可能礙事的‘小麻煩’,而那些人是死士的作風。”
他看向葉辰,“你以‘葉石頭’的身份,在萬工坊可曾見過、聽過什麼特別的事?或者,無意中礙了誰的事?”
葉辰回想這半月在鐵匠鋪的見聞,除了那些關於昭獄、丞相府的流言,以及陰陽家弟子採購材料,似乎並無特別。但王掌櫃那張總是笑眯眯、卻偶爾眼神複雜的臉,忽然在他腦海中閃過。
“或許有,但還需查證。”葉辰道,“凌兄,墨離將人秘密關押在玄都觀,必有重大圖謀。你可知他們最近有何異動?”
“有。”凌風精神一振,壓低聲音道,“這正是我今日找你的主要原因之一。我安插在戶部一位管理宮廷用度的小吏回報,三日前,陰陽家以內侍省的名義,從內庫緊急調撥了一批物資,包括大量上等的硃砂、水銀、精煉硝石、百年以上的雷擊桃木芯,以及數種只產於極北或南海的稀有礦物。數量之大,遠超尋常煉丹所需,而那些東西,都被運進了玄都觀裡。”
凌風頓了頓,繼續說道:“此外,我還從刑部一名老書吏那裡聽說,近日各地刑獄上報,有數起涉及‘採生折割’或拐賣‘靈童’的案件,都被刑部壓下來了,轉由‘內侍省特派專員’接手。那些孩子,據說都被送往了西郊一處皇家別苑。但我暗中查訪發現,那別苑近期並無孩童入住。而西郊距離玄都觀,不過三十里。”
葉辰眉頭緊鎖:“你是說,墨離在蒐集‘靈童’和特殊材料,運往玄都觀,是為了某種……儀式?”
凌風點了點頭,“極有可能,而且,就在昨日,我安插在漕運碼頭的一個眼線傳來訊息,有一艘從南方來的貨船,深夜抵港,卸下的貨物沒有經過碼頭官員登記檢查,而是下船後被直接運走,負責押運的是幾個面生的道士,貨物都用黑布蒙著,但我的眼線隱約聞到一種極其古怪的甜腥氣,不像是尋常的貨物。那批貨的最終目的地,雖未跟蹤到底,但方向正是皇城東北。”
“皇城東北,那是玄都觀的方向,那時間呢?”葉辰問,“他們籌備這些,總有個時限吧。”
凌風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後,說道:“根據內庫調撥記錄和各地案件移交的時間推算,最多再過五日,最晚不超過七日,他們所需之物應該就能齊備,而且,我觀近期天象……”
他猶豫了一下,“我雖不通此道,但連番陰雨之後,今夜忽現晴空,星月清晰。我隱約記得,前朝那位欽天監官員的殘卷上,有一句模糊的話,‘月滿則盈,血光隱現,地脈開闔有時’。再過四日,便是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也是某些邪法儀式最喜歡的時辰。
葉辰與凌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