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山雨欲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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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當第一縷曙光艱難地穿透長安城上空厚重的雲層,灑在萬工坊雜亂無章的屋頂和街巷時,一種不同尋常的肅殺氣氛,已經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瀰漫開來。

往日此時,萬工坊的匠人們都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各個店鋪也早已是爐火熊熊,叮噹聲起,但今天,絕大多數鋪面卻遲遲沒有開門,街上行人更是少得可憐,就算有人經過,也是低著頭,貼著街邊,目光閃躲,且行色匆匆,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和不安。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急促而粗暴的砸門聲打破了萬工坊清晨的寂靜,驟然在坊間各處響起,那聲音如同重錘般敲擊在人們緊繃的神經上,讓本就壓抑的氣氛愈發凝重。

緊接著,伴隨著砸門聲的是一聲聲威嚴且不容抗拒的喝令:

“開門!錦衣衛查案!速速開門!”

“所有人等,待在原地,不得妄動!違令者格殺勿論!”

伴隨著一聲聲凶神惡煞般的呼喝,一隊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色冷硬的錦衣衛緹騎,如同黑色的鐵流,從各個巷口湧入萬工坊。

他們行動迅速,分工明確,一部分人粗暴地踹開沿街店鋪的大門,不由分說地衝進去翻箱倒櫃,厲聲盤問;另一部分人則迅速封鎖主要街口,設立崗哨,虎視眈眈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進出的人;更有部分緹騎手持連弩,直接攀上屋頂,佔據制高點,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俯瞰著這片嘈雜區域的每一個角落。

錦衣衛一大早搜查萬工坊理由竟然是——“昨夜有江洋大盜於城中作案,殺傷官兵,劫掠財貨,疑似逃入萬工坊一帶藏匿。奉上命,全坊搜查,緝拿要犯,肅清奸宄!”

這理由冠冕堂皇,簡直無懈可擊。萬工坊本就魚龍混雜,藏汙納垢,時有作奸犯科之徒混跡其中,錦衣衛以此為名搜查,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但真正的明眼人,卻能從這突如其來的、規模空前的搜查中,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搜查的力度太大了,幾乎是無差別地掃蕩每一家店鋪、每一處民居,盤問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些身強力壯、面生的青壯男子。這不像是在找幾個流竄的“大盜”,倒像是在……篩人,或者說,找人,逼人。

王記鐵鋪的門板也被拍得山響。王掌櫃披著外衣,睡眼惺忪地開啟門,還沒看清來人,就被兩名錦衣衛校尉粗暴地推開。

領頭的總旗看都不看王掌櫃,一揮手,“搜!”

幾名如狼似虎的緹騎便衝進鋪子裡,前院後院,連同葉辰曾經住過的柴房,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鐵器被踢倒,煤堆被扒開,連牆角的老鼠洞都沒放過。

“官爺,官爺,這是怎麼了?小老兒本分經營,可沒犯事啊……”王掌櫃賠著笑,小心翼翼地問。

“閉嘴!誰讓你說話的,問你了嗎?”總旗斜著眼,打量了一下王掌櫃,“鋪子裡就你一人?夥計呢?學徒呢?”

“就……就小老兒一人,還有個學徒,前幾日家裡有事,回鄉去了。”王掌櫃低頭哈腰。

“回鄉?”總旗冷笑一聲,“那人叫什麼?哪的人?什麼時候走的?可有身份文牒路引憑證?”

“叫葉石頭,幽州人士,走了有三四天了,路引……小老兒一個打鐵的,哪管得了學徒的路引啊……他就跟我打了個招呼,說家裡有事,要走幾天。”王掌櫃應對著,額頭滲出細汗。

“葉石頭?”總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對旁邊一名旗官使了個眼色。那旗官會意,立刻帶人開始在鋪子內外更仔細地搜查,甚至用刀鞘敲擊地面和牆壁,檢視是否有夾層或地窖。

王掌櫃看這搜查的架勢,也是一頭霧水,錦衣衛一陣搜查後,自然是一無所獲。總旗冷哼一聲,丟下一句“近日不得離開長安,隨時聽候傳喚”的話,便帶著人揚長而去,奔赴下一家。

王掌櫃站在一片狼藉的鋪子門口,看著遠去的錦衣衛背影,臉上的諂媚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和凝重。

他默默關上被錦衣衛砸爛的半扇破門,走回凌亂的後院,目光落在柴房那扇被重新釘好的窗戶上,又想起前幾日葉辰夜半遇襲、今早錦衣衛便來“篩人”這其中的關聯,不言而喻。

王掌櫃坐在鐵爐前,抽著煙帶,低嘆一聲,“石頭啊石頭,你到底惹上了多大的麻煩……”

抽完煙,便開始默默收拾被翻亂的鋪子。他知道,萬工坊的平靜日子,怕是要到頭了。這搜查,與其說是抓賊,不如說是一記響亮的警鐘,敲給所有潛伏在黑暗中的人聽的。

就在萬工坊被錦衣衛翻得雞飛狗跳之時,北鎮撫司,指揮使簽押房內,氣氛同樣壓抑。

丞相李元府端坐在紫檀木公案後,品著手中的香茶,指揮使趙海垂手肅立,彙報著清晨搜查的“成果”。

“……相爺,萬工坊已搜查過半,尚未發現葉辰蹤跡。但卑職已命人將坊內所有可疑人員,尤其是近期出現的陌生青壯,全部記錄在案,嚴加監控。只要他還在長安,還在萬工坊附近活動,遲早會露出馬腳。”

李元府放下茶杯,用雪白的絲帕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聲音平淡的說道:“趙海,你覺得,墨離知不知道葉辰已經到了長安,甚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萬工坊?”

趙海遲疑了一下,謹慎道:“陰陽家耳目靈通,白澤密探無孔不入。以墨離之能,葉辰入城,他應當知曉。至於具體行蹤……或許知曉,或許不知。但昨夜廣濟橋之事,鬧出那般動靜,他必然已提高警惕。”

“提高警惕?”李元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哼一聲“哼,他怕是早就知道卻按兵不動,裝作不知,坐收漁利吧。”

趙海心中一凜,低著頭不敢接話。

李元府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沉聲道:“墨離此人,深不可測,所圖甚大。他要煉他的丹,行他的儀,借的是朝廷的勢,用的是陛下的信。本相與他合作,是為大局,亦是互相利用。但他若以為,可以瞞著本相,暗中進行那些可能動搖國本的勾當,甚至縱容葉辰這等危險變數在長安肆意活動,而毫無作為……那便是打錯了算盤。”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看向趙海,問道:“趙海,你知道我今天讓你搜查萬工坊,用意如何嗎?”

趙海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還請丞相明示。”

李元府微微搖頭,說道:“本相今日讓你搜查萬工坊,打草驚蛇是其一。其二,便是要告訴墨離,這長安城,還是陛下的長安城,是本相替陛下看管的長安城!他的一舉一動,本相併非不知。葉辰這條漏網之魚,他若不想動手,本相不介意替他清理乾淨。順便,也看看他究竟在玄都觀裡,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趙海聽完連忙躬身,“相爺英明!只是……這打草驚蛇,若葉辰受驚遠遁,或徹底隱匿,豈非……”

“他走不了。”李元府打斷他,語氣篤定,“高毅、蘇瑤還在墨離手裡,這是他必救的人。只要這兩人在,葉辰就一定會來,一定會試圖做點什麼。本相就是要逼他動,逼他露出破綻。他動了,墨離才會動。他們動了,這潭水才會真正攪渾。水渾了,誰是人,誰是鬼,誰在暗中覬覦,才能看得分明。到時候在進行清掃,這長安城才能真正乾淨,真正安穩。”

說完,李元府走到公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傳令下去,派精幹之人,嚴密監視萬工坊及周邊,尤其是通往皇城東北玄都觀方向的所有通道。同時,加派人手,盯緊玄都觀,不僅是外面,裡面也要想辦法,送幾隻‘眼睛’進去。本相倒要看看,墨離的‘丹’,到底煉到什麼火候了。至於廣濟橋那批不知死活的襲擊者……查得如何了?”

趙海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狠厲:“回相爺,襲擊者身份成謎,撤退得極其乾淨,我已將廣濟橋徹底搜查了一遍,但他們未留下任何線索。但……昨夜參與押運的玄都觀道士,有三人重傷不治,還有兩人目睹了地髓暴露後,心神受損,胡言亂語。雷安和那觀主,已將此事壓下。不過,據我們安插在玄都觀外圍的眼線回報,昨夜觀內戒備提升數級,且有濃郁的藥味和……血腥氣溢位。”

“地髓……”李元府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貪婪交織的複雜神色,“此等邪物,墨離也敢妄用。真是不知死活,繼續查,那批襲擊者是重要的線索,還有地髓的來歷、務必給本相查清楚!”

“是!卑職已將所有參與昨夜外圍接應的、可能見過襲擊者身形或聽過他們口音的人帶回來嚴加詢問了,但是並沒有任何的線索,至於他們,屬下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趙海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兇光畢露。

李元府不置可否,只是揮了揮手:“去吧,依計行事。記住,要像一張網,慢慢收緊,既要讓魚兒覺得不安,又不能一下子把網捅破了。”

“卑職明白!”趙海領命,躬身退出。

簽押房內,重歸寂靜。李元府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涼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神幽深。

“葉辰……墨離……龍脈……地髓……”他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彷彿有千鈞之重,“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到最後,究竟是誰,為誰做了嫁衣?”

幾乎在同一時間,觀星樓頂層的密室之中。墨離面前,那面古銅鏡懸浮於空中,鏡面如水波盪漾,清晰地呈現出北鎮撫司簽押房中,李元府與趙海對話的場景,甚至連李元府最後那句自語,都一字不落地傳入墨離耳中。

鏡旁,垂手侍立著那名負責接收情報的執事,臉色發白,額頭見汗。他沒想到,丞相與錦衣衛指揮使的密談,竟能被家主如此清晰地窺探。這“白澤”密探的滲透究竟到了何種可怕的程度?

墨離卻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打草驚蛇?引蛇出洞?”墨離輕笑一聲,拂袖散去銅鏡中的影像,“李元府啊李元府,你還是這般自作聰明。你以為葉辰是蛇?殊不知,他或許是我手中,最鋒利的那把開鎖的‘鑰匙’。你逼他動,正合我意。”

他看向那名執事:“萬工坊那邊,葉辰有何動靜?”

執事連忙稟報,“回家主,據監視的密探回報,葉辰自昨夜離開廣濟橋區域後,便潛入東市附近一處廢棄染坊,至今未出。其間有一身份不明之人與其有過短暫接觸。錦衣衛搜查萬工坊,並未發現其蹤跡。但王記鐵鋪掌櫃王鐵柱,似乎有所察覺,但並未向錦衣衛透露任何關於‘葉石頭’的有效資訊。”

“王鐵柱……”墨離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條老狗還沒死啊,哼,他倒是懂得審時度勢。暫且不必管他。盯緊葉辰和那個與他接觸的人。李元府既然想送‘眼睛’進來,那好,就讓他送。正好儀式還缺幾雙‘眼睛’,就讓他好好看清楚這盛況吧。”

執事小心翼翼地問:“那……高毅那邊?”

墨離淡淡道:“‘幽冥’已成,正在地穴中適應新的力量,熟悉指令,地髓之力霸道,需時間與‘幽冥’融合。吩咐下去,儀式所需一切,三日內務必齊備。月圓之夜,便是‘龍睛’重開,‘晦門’洞現之時。至於李元府……”

墨離眼中寒光一閃,那笑意變得冰冷刺骨:“他想看,就讓他看個夠。看完了,也該是時候,請這位丞相大人,為我這‘重定乾坤’的大業,獻上他最後的‘忠誠’了。”

執事心頭一寒,不敢再多問,躬身應是,悄然退下。

密室內,墨離獨自走到星圖穹頂之下,仰望著那模擬運轉的星辰。他的目光,落在那顆象徵著“帝星”的、此刻光芒略顯搖曳的碩大明珠上,又緩緩移向旁邊一顆新近點亮、散發著不祥幽暗光芒的“輔星”虛影——那是代表“幽冥”,也即高毅的星位。

墨離低聲呢喃,“血月將臨,龍脈躁動,棋子皆已就位……”

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期待與冰冷,

“這盤籌劃了數十載的棋局,終於,要到收官的時候了。葉辰,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沒有你這把‘鑰匙’,我這‘鎖’,開得可不會那麼……完美。”

窗外,鉛雲越發厚重,隱隱有悶雷滾動。長安城上空,壓抑的氣氛如同實質,一場席捲朝堂、江湖、乃至帝國命運的巨大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午後,悄然孕育,蓄勢待發。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此刻,狂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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