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深秋風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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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觀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焦黑的煙柱在長安城西盤桓不散,像一道醜陋的傷疤,也像一道無聲的宣告——皇帝與墨離之間那層維持表面和平,那道虛偽的平靜,已經被徹底撕破了。

大火熄滅後的第七日,紫宸殿的燈火通明直至深夜。

兵部尚書楊繼業、禁軍統領岳雲飛、影密衛指揮使韓章,三位軍方核心重臣肅立於殿中。

皇帝背對著他們,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九州坤輿圖》,目光久久停留在北疆那條蜿蜒的墨線上,那裡是長城的走向,也是眼下最令他憂心的防線。

殿內寂靜無聲,燭火在銅製燭臺上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楊繼業手握兵符,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接下來皇帝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數十萬將士的生死,更關乎整個王朝的存亡。韓章雖傷勢未愈,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影密衛遍佈天下的眼線早已將北疆的異動傳回,那些關於魔族蹤跡與詭異能量波動的密報,此刻正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岳雲飛則緊按腰間佩劍,甲冑上未擦淨的血漬早已凝固成暗紅,玄都觀一戰的慘烈猶在眼前,他清楚,真正的硬仗,遠未開始。

“楊卿。”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臣在。”楊繼業上前一步,甲冑輕響。

“長安九門,內外十六衛,以及京畿三大營,凡副將以上軍官,三日內,將所有人的籍貫、履歷、升遷路徑,尤其是……與國師墨離,或前丞相李元府,有無故舊、提攜、乃至同鄉之誼,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皇帝轉過身,目光如炬,“朕不要猜測,朕要實證。與墨離有舊者,一律調離要害崗位,以‘歷練’、‘協防’之名,派往南方諸道的閒職做便宜處置。空出的缺,從你的老部下、從北疆有功將士子弟中,擇優遞補。記住,要快,要穩,此事要在暗中進行,不能引起任何人的猜疑,更不能激起兵變。”

楊繼業心頭一震,他心裡明白,皇帝能這麼下令,這就是要對京畿兵權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換血啊,略帶疑慮的說道:“陛下,如此動作,恐惹人注目,若有人散佈謠言……”

皇帝揮手打斷了他,走到御案前,指尖劃過冰冷的玉石鎮紙,“那就讓他們說。說朕鳥盡弓藏,說朕猜忌功臣,說什麼都好,說什麼都行,如果暗的不行,那就來明的,朕只有一句話,兵權,必須握在絕對忠誠的人手裡。北疆的烽火,一定比我們想的要燒得更快、更猛。長安,絕不能亂,更不能從內部亂起。朕不想看到前線戰士浴血奮戰抗擊外敵的時候,從咱們內部有人在背後捅刀子。這是底線,也是朕給你們的死命令。”

楊繼業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單膝跪地,沉聲說道:“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三日內必呈上詳細名冊,確保京畿防務萬無一失!”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岳雲飛:“嶽統領。”

“臣在。”

“你的禁軍,是皇城最後一道盾牌。”

皇帝看著他,“從即日起,取消皇城禁軍所有休沐,全員在營。以‘演練協同,防備不測’為名,將駐守皇城各門的兵力,與駐守外城、官署區域的兵力,進行對調換防。特別是原本由……墨離舉薦,或與他門下往來密切的那些將領,所轄部眾,必須打散重整,由你絕對信得過的人統帶,如有不從,一律按謀反論處。”

岳雲飛抱拳:“陛下放心,禁軍八萬兒郎,皆是忠勇之士。些許宵小,臣定將其剔出乾淨,絕不讓皇城有絲毫縫隙。”

皇帝點了點頭,最後看向韓章。韓章腹部的傷口雖經太醫妙手,已無性命之憂,但失血過多加上連日勞心,臉色依舊蒼白。然而他的眼神,卻比殿中任何一人都要銳利,那是屬於影子的眼神,習慣於黑暗,也最能洞察黑暗。

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些,“你的傷,朕知道。但有一件事,非你不可。這次又要讓你冒險了。”

韓章直接跪下:“請陛下吩咐。臣萬死,亦要完成任務。”

皇帝從御案抽屜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上面已加蓋了玉璽。遞給了韓章,輕聲說道:“這是朕的手諭。你持此諭,挑選影密衛中最精銳、最可靠的二十人,扮作商隊,秘密出長安,北上。”

隨後他走到《九州坤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北疆“葬神淵”附近,眉頭微皺,低聲說道:“去凌震那裡。朕要知道,長城之外,到底在發生什麼。墨離勢力之大,能量之強,朕現在已經無法動他了,但是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陰謀,最終都指向那裡。我要知道魔族的動向,知道那道‘門’的虛實,知道凌震還缺什麼,我們能給他什麼,總之一切的一切,都要提前準備。”

韓章雙手接過手諭,那絹帛彷彿有千鈞之重。“陛下,臣離京後,長安影密衛……”

“自有副指揮裴海暫代。你的任務,是朕的眼睛,是朕伸向北疆的手。”皇帝扶起他,“記住,你不是去作戰的,是去看清敵人,聯絡凌震,告訴他,長安沒有忘記北疆,朕沒有忘記他。但一切,需秘密進行。你的行蹤,絕不能讓觀星樓的那位,有絲毫察覺,韓大人,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

“臣明白!”

韓章將手諭緊緊貼在胸口,眼中燃燒著火焰。這不僅是任務,更是陛下在絕境中交付的、比性命更重的信任。

接下來的一個月,長安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裡卻進行著一場無聲而高效的風暴。

兵部的調令如雪片般飛出,數十名中高階將領在“正常人事調動”或“突發軍情演練”的名義下離開了原崗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面孔較新、但履歷紮實、背景清白的軍官。禁軍的營地裡日夜操練聲不絕,換防的佇列在深夜悄然行進,皇城與外城守衛的面孔,在不知不覺中更換了大半。

而韓章,早在接到手諭的三天後,便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的部下,化作皮貨商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長安北方的官道上。他們的目的地,是風雪瀰漫的北疆長城。

觀星樓依舊靜謐,墨離深居簡出,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相府更是大門緊閉,李元府自從趙海死後,再未踏出府門一步,昔日的門庭若市,化作今日的死寂蕭瑟。

秋意漸濃,黃葉落盡,枝頭只剩下光禿禿的脈絡,直指灰濛濛的天空。長安城就在這種外鬆內緊、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中,度過了一個月。

這日午後,皇帝罕見地沒有批閱奏章,而是命人在暖閣擺開了棋盤。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宣葉辰。”皇帝對身旁的內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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