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出籠的豺狼(1 / 1)
顧臨淵上下打量了一番葉辰,聲音沙啞的問道:“你是誰?”
“葉辰。”
顧臨淵的眼神動了動:“葉辰?就是那個大鬧長安城、毀了玄都觀的葉辰?”
“是我。”
顧臨淵沉默了,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像刀,要把葉辰從裡到外剖開看個清楚。許久,他忽然笑了,笑聲在牢房裡迴盪,帶著些許的譏誚:“你拿著手諭到這來,不會是皇帝派你來的吧?怎麼,朝中無人可用了?連你這種江湖草莽都要拉來充數了?”
葉辰看著顧臨淵的狂笑,沒有絲毫的惱怒,而是從懷中取出了皇帝手諭,在顧臨淵面前展開。
明黃的絲帛在昏暗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眼。顧臨淵頓時收起了狂笑,眯起眼,待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和玉璽印後,他臉上的譏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震驚,懷疑,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陛下……陛下還記得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葉辰收起手諭,看著眼前激動不已的顧臨淵,輕嘆了口氣,說道:“陛下從未忘記你,現在趙海死了,劉顯也已經伏誅了,皇帝清洗了埋在朝廷之中墨離的二十七名暗樁,雖然表面上清流了不少,但局勢並沒有發生實際的好轉,反而更糟了。”
顧臨淵的眼神銳利起來:“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了?”
葉辰用最簡練的語言,將過去一個月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從落楓坡的探查到玄都觀的決戰,從朝廷的清洗,到北疆危機,從墨離的陰謀,到明年血月之日的決戰。他沒有任何的隱瞞,也沒有誇張,只是陳述事實。
顧臨淵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凝重,從疑惑到愁容,最後化作一片冰封的寒意。當葉辰說完,牢房裡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過後,顧臨淵終於開口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所以,墨離還沒死,北疆要出事,朝廷裡可能還有隱藏的釘子,而陛下……陛下現在舉步維艱。”
“是。”葉辰說。
顧臨淵笑了,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趙海死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劉顯算是個什麼東西,就連那種貨色都能當上指揮使,可想而知這朝廷已經爛到什麼程度了,但我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會爛到這種地步。”
他猛地站起來,弄得鐵鏈嘩啦作響。雖然傷痕累累,但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雙目死死盯著葉辰,低聲問道:“說吧,陛下讓你來找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葉辰將手諭收回懷中,輕聲說道:“陛下說,若你願意幫忙,願意幫朝廷,願意幫他渡過此劫,就跟我走。你若是不願意,那我們也不勉強你,你就繼續待在這裡好了,我們絕不強求。”
顧臨淵盯著葉辰,那雙眼睛像要將人看穿:“跟你走?去哪裡?做什麼?”
葉辰重複著皇帝的話,一字一句的說道:“去該去的地方,做該做的事。陛下雖然沒有明說,但我想,那地方肯定是北疆。”
“北疆……”
顧臨淵喃喃重複著,眼中閃過一道光,“凌震將軍那邊?”
葉辰點了點頭,顧臨淵沉默了。他在牢房裡踱步,鐵鏈拖在地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一步,兩步,三步。他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葉辰。低聲說道:“我入獄後,每一天都在等。等陛下想起我,等真相大白,等重見天日。”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洶湧的暗流,“但我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平反昭雪,而是天下將傾。”
他走到葉辰面前,兩人對視。火光在兩人眼中跳躍。
顧臨淵淡淡的說道:“葉辰,我有兩個問題。”
葉辰點了點頭,說道:“有什麼問題,請問,我知無不言。”
“第一,陛下信你嗎?”
葉辰想了想,說道:“陛下信的是局勢,而不是我。但我現在是局勢的一部分,所以他用我。”
顧臨淵點點頭,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不虛偽,不矯飾,實話實說。
“第二,你信陛下嗎?”
這次葉辰沉默得更久。信嗎?皇帝是帝王,帝王心術深不可測。他利用葉辰,也救葉辰,既給予信任,也處處提防。這種關係複雜得無法用“信”或“不信”來概括。
“我信陛下想做明君。”葉辰最終說,“我信他想保住這江山,這百姓。至於手段……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
顧臨淵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好,好一個‘不得已’。就衝你這句話,我跟你走。”
他伸出被鎖鏈束縛的手。葉辰拔出腰間匕首——那是皇帝賜的,削鐵如泥——手起刀落,鎖鏈應聲而斷。然後是腳鏈,頸鍊,一道道束縛被斬開,像斬斷過往的枷鎖。
當最後一道鎖鏈落地,顧臨淵活動著手腕腳腕,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這積壓的濁氣全部吐出。隨後低聲說道:“走吧。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葉辰轉身,顧臨淵跟上。兩人走出牢房,走過長長的甬道,走過那些絕望的眼睛。犯人們靜靜看著他們,沒有人喊冤,沒有人求救,只是看著。因為他們知道,能從昭獄最深處走出去的人,要麼是真正的罪有應得,要麼是真正的清白。
而顧臨淵,顯然是後者。
走出昭獄時,天已全黑。夜空中繁星點點,秋風帶著寒意拂面而來。顧臨淵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星空,久久不語。
在昭獄裡待了這麼久,他終於重見天日了。
葉辰看著一臉輕鬆的顧臨淵問道:“有什麼打算?”
顧臨淵收回目光,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打算?沒什麼打算,先找個地方洗洗,換身乾淨衣服。然後吃飽喝足,睡一覺。剩下的,明天再說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疑惑的葉辰,補充道:“明天開始做事。”
葉辰無奈的搖了搖頭,輕聲問道:“明天做什麼呢?”
“你說呢?”顧臨淵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當然是去會會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劉顯雖然死了,但錦衣衛裡肯定還有他的人。不把這些釘子拔乾淨,咱們去北疆也是送死。”
葉辰點頭。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個懂行的人,一個能在黑暗中行動的人。
顧臨淵看了看周圍的,轉頭問道:“你有住處嗎?”
“有,城南有個莊園,陛下給安排的。”
“還真是奢侈,居然還給你安排個莊園住,那就去那裡吧。”
顧臨淵邁開步子,雖然衣衫襤褸,但步伐穩健有力,那是久經沙場的人才有的步伐,“對了,有酒嗎?好久沒碰了,饞得慌。”
“莊園裡有的是,管夠。”
兩人消失在夜色中。昭獄的石門緩緩關閉,將黑暗與絕望重新鎖回地底。但有些東西一旦被釋放,就再也關不回去了。
比如人心,比如仇恨,比如那壓抑了太久、亟待爆發的力量。
而此刻,觀星樓頂層。
墨離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簡。玉簡上流光閃爍,是來自北疆的最新訊息。他身後,風無痕垂手而立,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主上,葉辰從宮裡出來了,還從昭獄帶走了顧臨淵。”風無痕低聲彙報。
墨離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長安的萬家燈火:“顧臨淵……趙海那個最忠心的狗。皇帝倒是會找人,知道用狗來對付狗。”
“要不要……”
“不必。”墨離打斷他,“讓他們折騰。越是折騰,暴露得越多。葉辰這把鑰匙,得讓他自己走到鎖孔前。強扭的瓜不甜,強開的鎖會壞。”
“可是顧臨淵此人不簡單,當年劉顯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弄進去。若是讓他查出些什麼……”
“讓他查。”墨離轉過身,玉簡在他掌心化為粉末,簌簌落下,“查得越多,死得越快。有些秘密,不是凡人該知道的。”
風無痕不敢再言。
墨離走到星盤前,指尖劃過盤面上的星軌。星軌錯亂,光芒晦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駭人。
“快了。”他喃喃自語,“就快到了。秋葉落盡時,便是冬雪封山日。等到江河冰封,萬物蟄伏……那時,才是真正的開始。”
窗外,一片枯葉被風捲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落在觀星樓的飛簷上,像一具小小的屍體。
冬天,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