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出乎意料的審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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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西市的日光穿過“千金坊”的門簾縫隙,在烏煙瘴氣的廳堂裡切出幾道慘白的光柱。

骰子撞擊碗壁的脆響、牌九拍桌的悶聲與賭徒們歇斯底里的叫罵混作一團,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劣質脂粉和絕望的氣息。

葉辰站在門外陰影裡,看著顧臨淵的背影沒入那團混沌。

換下昭獄的囚服,穿上一身深藍色勁裝的顧臨淵,此刻像極了個尋常富家的護衛。但葉辰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態——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虛按在腰間——那是隨時能拔刀的位置。

顧臨淵站在人群之中,看了看四周嘈雜的人群,低聲道:“看場子的疤老三在哪兒?”

顧臨淵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瞬間切開了周圍的嘈雜。幾個賭徒聞聲下意識的看向櫃檯後面。

櫃檯後坐著個疤臉漢子,左臉頰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從眼角咧到嘴角。他正低頭扒拉算盤,聞聲抬頭,看見顧臨淵的瞬間眼神一凜——這人他從來沒見過,但散發出的那股子氣息不對。

疤老三滿臉堆笑,但手已經摸向桌下的銅鈴,笑著說道:“這位爺,有興趣來玩兩把?”

顧臨淵掃了一眼櫃檯後的疤老三,沒接話。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隔著三尺寬的檯面,突然伸手。

疤老三反應不慢,往後一縮就要喊人。但顧臨淵的手更快——不是抓,是穿。手掌如毒蛇探洞一般,從算盤和賬冊的縫隙間穿過,精準地扼住了疤老三的咽喉。

“呃……”

疤老三被掐著脖子直接給提了起來,後背重重的撞在牆上。

賭場裡的嘈雜瞬間變的死寂。幾個打手見狀立馬從角落站起身,但看到顧臨淵的樣子,沒一個人敢上前。

顧臨淵掐著疤老三的手穩如鐵鉗,另一隻手甚至沒動,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顧臨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路:“劉顯的人,最近在哪接頭?”

疤老三被掐住喉嚨,臉憋得紫紅,掙扎著想要去掰他的手。顧臨淵手指一收,疤老三的眼球瞬間開始外凸。

顧臨淵另一隻手抬起,捏住了疤老三的左手小指,輕聲說道:“我說……三個數。”

“三。”

“二。”

“咔嚓。”

還沒等疤老三反應過來,清脆的骨裂聲就在死寂的賭場裡響起,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格外刺耳。疤老三的慘叫被扼在喉嚨裡,變成了嘶啞的嗚咽聲,豆大的汗珠瞬間從他額角滾落。

葉辰在門外,手指攥緊了劍柄。看著顧臨淵的樣子,他想起了凌風。那個寧可抗命下獄、也要守住“不冤枉無辜”這條底線的錦衣衛千戶。凌風問訊時是什麼樣?他是見過的,凌風會先亮出腰牌,按流程記錄,哪怕對方是十惡不赦的兇徒,也會給對方說話的權利。而眼前這個人……

“一。”顧臨淵的聲音沒有一絲的波動。

疤老三瘋狂點頭,左手小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著。

顧臨淵鉗住咽喉的手鬆了半分力道。疤老三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永興坊,棺材鋪,胡老四。”

“說全了,你這話誰聽得懂。”

“每月十五……子時……胡老四會帶賬本去……”

顧臨淵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鬆開了掐著他咽喉的手。

疤老三瞬間癱軟在地,抱著左手蜷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滿臉驚恐的看著顧臨淵,顧臨淵從懷裡摸出一粒碎銀,最多也就三錢重,直接扔在了疤老三的臉上,淡淡地說道:“這點錢留著給你治傷用。”

說完,他轉身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出了千金坊。

日光重新落在他臉上時,葉辰看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彷彿剛才只是進去喝了杯茶。

顧臨淵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一邊擦手一邊淡淡地說道:“問到了,是永興坊棺材鋪的胡老四。”

葉辰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他,他擦得很仔細,從指根到指尖,連指甲縫都抹了一遍。

顧臨淵擦完手,將帕子隨手扔在路邊的汙水溝裡,抬眼看著在一旁一動不動,表情凝重的葉辰,說道:“葉大人?”

葉辰眉頭微皺,聲音有些乾澀的說道:“這就是你的方法?”

顧臨淵挑了挑眉,有些隨意地回道:“那不然呢?給他開個雅間,再給他泡壺茶,來點茶點,請他慢慢想?”

“他可能只是個小角色,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

顧臨淵揮手打斷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知道,我說‘劉顯的人’時,他瞳孔明顯的縮了一下。我說‘接頭’時,他的喉結動了。說明他在緊張,想要撒謊,但可惜啊,骨頭不夠硬,這種貨色,掰斷他一根手指,他什麼都會說的。”

葉辰追問道:“如果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那就掰斷他第二根。”顧臨淵說得理所當然,“總有一根骨頭,能撬開他的嘴。”

葉辰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並肩站著的人異常陌生。不,不是陌生。是熟悉。他想起在渝州時,幽冥教的殺手拷問俘虜時,也是這種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純粹的、計算效率、完成任務的冷漠。

“走吧。”顧臨淵說著已經往前走了,“天黑前得問出據點的位置。皇上給的時限是‘儘快’,不是‘隨便’。”

葉辰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那身深藍色勁裝下,到底藏著個什麼人?

傍晚的永興坊很安靜。這裡是長安的“喪葬一條街”,沿途十幾家棺材鋪、紙紮店、香燭鋪,空氣裡都飄浮著陳年檀香和紙錢焚燒後的焦味。

胡老四的鋪子在巷子最深處,門面很小,招牌上的“胡記壽材”四個字已經褪色的厲害。

顧臨淵上前敲門,‘鐺鐺鐺,鐺鐺鐺!’

“這大晚上的,誰啊?”門內傳來了一聲不耐煩的聲音。

顧臨淵淡淡地說道:“買棺材的,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向外打量。

顧臨淵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抬起一腳就踹在了門上。

“砰!”

門板被踹得向後倒飛出去,緊接著門後傳來一聲悶響和重物落地的聲音。顧臨淵淡定的邁過門檻,順手從懷裡掏出一把炒瓜子,邊嗑邊進屋。

葉辰跟進去,看見一個乾瘦老者倒在地上,嘴角滲血,正掙扎著要爬起來——是胡老四。

葉辰環顧四周,牆上掛滿了紙人、紙馬、紙元寶,正中央擺著兩口還沒上漆的白皮棺材。空氣裡有股說不出的陰森。

顧臨淵走到胡老四面前,抬腳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剛好,既讓他喘不過氣,又不會立刻昏厥。

顧臨淵吐出一片瓜子殼,落在胡老四臉上,說道:“劉顯死了,他下面現在還有誰在活動?據點在哪兒?”

胡老四眼神閃爍:“大人,小人不知啊,您是不是搞錯了。”

顧臨淵蹲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刃口泛著幽藍的光,他用匕首尖抵住胡老四左手的指甲縫,隨後又開始數數了:“三。”

胡老四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領。

“二。”

匕首尖刺破皮膚,一滴血珠滲出來。

“夠了!”

葉辰一把抓住顧臨淵的手腕。力道很大,顧臨淵的匕首停在半空了,顧臨淵轉頭看向葉辰,眼神很冷,沉聲道:“葉大人,這是第二次了。”

葉辰強壓著怒火,低聲道:“你這是刑訊逼供!如果他是無辜的,你這就是……”

“無辜?”顧臨淵笑了,笑容裡沒有絲毫的溫度,“葉大人,您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胡記壽材,長安城最大的黑市訊息中轉站。北疆的戰馬數目、戶部的賑災糧流向、甚至宮裡哪位貴人得了什麼病,只要花錢,都能在這裡買到訊息。”

他手腕一翻,掙脫了葉辰的手,匕首重新抵住胡老四的指甲:“他要是無辜,我就是聖人了。”

這時胡老四突然尖叫道:“我說!我說!在平康坊的‘醉香樓’後院!每月十五交貨!暗號是‘清風送月’!”

顧臨淵沒有停下動作,手中的匕首又刺進半分:“還有呢?”

“還、還有兩處!一處是西市‘福隆當鋪’的地窖!一處是,是務本坊的舊兵部武庫!”

“誰負責?”

“醉香樓是王媽媽!當鋪是賬房老吳!武庫……武庫是守庫的老陳頭!”

顧臨淵盯著他看了片刻,收刀起身,胡老四瞬間癱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左手小指的指甲蓋已經被挑開了一半,鮮血順著手指不停的流出來。

葉辰看著那血跡,眉頭微皺,胃裡一陣翻湧。

顧臨淵走到水缸邊洗手,洗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搓了。洗完,他從懷中掏出帕子擦乾,這次沒扔,而是疊好了收回懷裡。

顧臨淵看了一眼葉辰,說道:“走吧。”

見葉辰沒動,再次說道:“葉大人?”

葉辰惡狠狠地看著他,聲音都在發抖:“這就是錦衣衛千戶的手段?與匪類何異?”

顧臨淵轉身看他,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憐憫。

他慢慢走過來,在葉辰面前站定,看著葉辰的眼睛,低聲說道:“葉大人,您從江湖中來,講道義、講規矩、有情義,這很好,真的,真的很好,我很欣賞。”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可您知道劉顯作為副指揮使掌權的這些年,錦衣衛成了什麼嗎?詔獄裡關過多少無辜的人您知道嗎?北鎮撫司的卷宗,一半是構陷,三成是滅口,剩下的兩成裡,還有一半是替那些達官貴人處理見不得光的髒事。您那位朋友凌風,我聽說過,講原則,有底線,寧可自己下獄也不冤枉好人——我敬他是條漢子。”

顧臨淵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可結果呢?他在昭獄裡等死的時候,劉顯的人少殺一個了嗎?墨離的棋子,少下一顆了嗎?現在皇上要清洗,給的時限是‘儘快’。您告訴我,怎麼儘快?挨家挨戶跟他們講道理?還是寫個告示昭告天下,等著這些人良心發現?”

他指了指地上的胡老四,“這種人,我見多了。您跟他講仁義道德,他能跟您扯三天三夜的苦衷。您跟他亮律法條文,他能找出無數個漏洞。但你只要斷他一根手指,一盞茶的時間,他連他娘偷漢子的秘密都能吐出來。這裡是長安的地下,葉大人。這裡的規則就八個字——”

顧臨淵湊近一步,盯著葉辰的眼睛,一字一頓: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您反感我?可以。等清理完內奸,您大可以參我一本,說我濫用私刑、目無法紀。我認,我絕不辯解。但現在。”

他退後一步,抬手對胡老四做了個“請”的手勢,“要麼,您用您的方法,我看看幾天能撬開這些人的嘴。要麼——”

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您看不慣的地方,閉上眼,忍一忍就過去了。”

葉辰站在原地,看著顧臨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暮色裡。他想起凌風瀕死的樣子——在玄都觀地下,被“幽冥”一腳踏碎胸膛前,凌風最後看他的眼神,是解脫,也是不甘,他想起高毅。那個總衝在最前面的兄弟,最後被煉成藥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還想起蘇瑤、林婉、鐵心……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還活著,

葉辰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個深深的血印。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胡老四,他蜷縮著,抱著受傷的手,眼神裡全是恐懼,但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怨毒?

葉辰轉身走出胡記壽材。門外,顧臨淵在等他,手裡又摸出一把瓜子,正一顆顆的嗑著。見他出來,顧臨淵扔過來幾顆:“吃點吧,餓著肚子可沒法幹活。”

葉辰沒接,瓜子徑直掉在地上,顧臨淵聳聳肩,自己繼續嗑。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進長安漸濃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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