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破碎的人(1 / 1)
西市“回味樓”的二層,臨窗的位置能看見半條街的燈火。
葉辰和顧臨淵對坐,桌上三菜一湯,誰也沒動筷子。
顧臨淵用花生米在桌上擺出三個位置,口中叨嘮著:“醉香樓、福隆當鋪、舊武庫。離得都不遠,一夜能跑完。”
葉辰看著那些花生米:“胡老四的話,能信幾分?”
“七分。”
顧臨淵夾了塊醬牛肉塞進嘴裡:“這種人怕死,但更怕生不如死。我挑他指甲的時候,他尿褲子了——這是真怕,不是說謊。”
葉辰想起那股騷味,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顧臨淵把盤子往葉辰那邊推了推,“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才有力氣殺人。”
“我沒說要殺人。”
“那隨您吧。”
顧臨淵沒再說話,只顧著埋頭扒飯,吃得很快,但不出聲,每一口都嚼得很細——這是長期在危險環境裡養成的習慣,吃飯要快,但不能噎著,隨時要能動手。
葉辰勉強拿起筷子,夾了根青菜放進嘴裡,但食不知味。
這時,樓梯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顧臨淵筷子沒停,但葉辰看見他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拍,耳朵還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在數人數。
十三……不,十四個人。
“就是這孫子!”
獨眼壯漢的聲音在耳邊炸響。下午在千金坊被顧臨淵掰斷手指的疤老三沒來,來的是他的把兄弟,外號“獨眼龍”的混混頭子。他身後跟著十三四個手持棍棒刀斧的漢子,瞬間把二樓圍了。
食客們見狀尖叫著往樓下跑,掌櫃縮在櫃檯後止不住的發抖。
獨眼龍指著顧臨淵,質問道:“下午就是你打的疤老三?”
顧臨淵根本沒搭理他,輕輕的放下手裡的碗,拿起一旁的茶壺倒了杯茶,慢慢的喝了一口,打了一個飽嗝。
獨眼龍見顧臨淵沒理他,直接一刀砍在桌上,盤子瞬間跳了起來,湯汁濺了顧臨淵一身,大聲喝道:“老子跟你說話!”
顧臨淵低頭看著衣襟上的油漬,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可是今天新做的衣裳。”
話音剛落,顧臨淵一把抓起桌上的醋壺,手腕一抖,醋壺旋轉著直接砸在了獨眼龍的臉上。
“啊!”
獨眼龍捂著臉後退了幾步,醋和瓷片碎渣濺進他那隻獨眼裡,幾乎同時,顧臨淵一腳踢翻了桌子,木桌翻滾著撞倒最前面的三個漢子。他借力起身,順手抄起一條長凳。
接下來的時間裡,葉辰親眼見識了什麼叫“街斗的藝術”。
顧臨淵的打法沒有任何章法,不用內力、不用武功套路、不用軍中的搏殺術,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暴力。
一個漢子揮刀砍來,顧臨淵側身,長凳橫掃對方膝蓋。“咔嚓”一聲,那人慘叫著倒地。
另一個從背後撲來,顧臨淵看都不看,反手一肘直接砸在了對方鼻樑上。鼻骨碎裂的聲音讓人牙酸。
第三人持斧劈下,顧臨淵不退反進,撞進對方懷裡,左手扣住對方握斧的手腕一擰,右手成拳,中指關節凸起,精準地砸在了對方喉結上。
“呃……”那人鬆開斧子,雙手扼住喉嚨,臉漲成豬肝色,直接跪倒在地。
獨眼龍勉強睜開沒瞎的那隻眼,滿眼的驚恐,只見顧臨淵此時正抓起一個滾燙的火鍋,銅鍋裡的熱湯還在翻滾,隨手直接扣在了另一個衝上來的漢子頭上。
慘叫聲撕心裂肺。
葉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手裡還拿著筷子,筷子上還有之前夾起來的半截青菜。他不是不能動,是……根本不需要動。
顧臨淵像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個動作都計算到了極致,躲閃的幅度剛好避開攻擊,反擊的位置一定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使用的工具全是觸手可及的日常物件。
板凳腿、碎瓷片、滾燙的湯、甚至是一把筷子——在他手裡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當最後一個人倒下時,顧臨淵長出了口氣,額角上雖然有些許的汗珠,但呼吸卻絲毫沒亂。
他看了看滿地打滾的打手,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酒樓,轉身走到櫃檯前,此時的掌櫃已經完全嚇傻了。
顧臨淵從懷裡掏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這是賠你的。”
說完,他轉身對葉辰抬了抬下巴,說道:“走吧,別看戲了。”
葉辰扔掉手中的筷子,起身跟著他下樓。樓梯上還躺著兩個想跑但被顧臨淵順手放倒的,腿骨都斷了。
走出回味樓,夜風一吹,葉辰才聞到自己身上也濺了血。
顧臨淵走在前面,從懷裡又摸出那把瓜子,邊走邊嗑。
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暗巷,顧臨淵突然停了下來,說道:“別藏了,出來吧。”
隨後從巷子深處,慢慢走出兩個人,不是獨眼龍一夥的,穿著尋常布衣,但眼神很精,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是盯梢的,而且已經跟了他們有一會兒了。
顧臨淵吐出瓜子殼:“兩位,都跟了一個時辰了,不累嗎?要不要找個地方咱們喝一口?”
那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顧臨淵也沒追。他轉身背靠牆壁,從懷中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遞給葉辰。
葉辰沒接。
“不渴啊?”顧臨淵搖了搖頭,自己又喝了一口,蓋上塞子,“那倆是專業的。獨眼龍可請不起這種人。”
“那是誰的人?”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水平太差了,三十步外就能聞到味兒,要麼是新手,要麼就是故意讓我們發現的。”
“故意?”
“嗯。”顧臨淵看向巷口,“打草驚蛇,或者……投石問路。”
他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看來今晚的計劃得改一改了。回味樓鬧這麼大動靜,周圍的差役馬上就會到。那三個據點,至少有一個會聽到風聲。”
“那怎麼辦?”
顧臨淵想了想:“分頭去吧。你去醉香樓,青樓晚上生意最好,人多眼雜,容易混進去。我去舊武庫,那裡晚上應該沒人。”
“那當鋪呢?”
“只能明天再說了,當鋪是正經生意,跑不了的。”顧臨淵看了一眼葉辰,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扔給葉辰,“找個地方換身衣裳,你這一身血的可進不去青樓。”
葉辰接住銀子,看著轉身要走的顧臨淵,突然開口問道:“你剛才,為什麼沒用武功?是怕暴露嗎?”
顧臨淵腳步一頓。
葉辰繼續說道:“那些招式,不是錦衣衛教的。也不是軍中的路子,哪學的?”
黑暗裡,顧臨淵的聲音很輕。
“在昭獄,關我對面的,是個連環殺人的老劊子手。關了十二年,瘋了,天天隔著柵欄比劃怎麼殺人最快。”
顧臨淵轉過身,巷口微弱的光照著他半邊臉。
“我看了他三年,也就學會了。”
他笑了笑,笑容在陰影裡有些模糊。
“後來劉顯要滅我口,派進昭獄殺我的人,我就用那瘋子教的辦法,反殺了一個。剩下兩個,是隔壁牢房的江洋大盜幫我弄死的——”
他頓了頓。“我答應他,如果我活著出去,照顧他老孃。”
說完,他擺擺手,走進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葉辰站在原地,手裡那塊碎銀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顧臨淵掐著疤老三喉嚨時冰冷的手指,想起他用匕首挑開胡老四指甲蓋時平靜的眼神,想起他一肘砸碎別人鼻骨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漠然。
然後他又想起,顧臨淵說“照顧他老孃”時,那一瞬間語氣裡極其細微的……溫柔?
這個人是碎的,葉辰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壞,是碎——被什麼東西打碎了,又重新胡亂拼湊起來,裂痕裡滲著血和黑暗,但某個角落,或許還留著一點點原初的形狀。
他握緊碎銀,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平康坊的燈火,才剛剛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