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夜探(1 / 1)
夜色濃稠如墨,平康坊的燈火卻亮得灼眼。
葉辰在巷口成衣鋪買了身靛藍綢衫,將染血的舊衣捲了塞進包袱。他對著攤主那面模糊的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人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
醉香樓是平康坊排得上名號的紅館。三層飛簷朱樓,門前掛著兩串紅紗燈籠,脂粉香混著酒氣從門裡飄出,隱約還能聽見絲竹聲和女子的嬌笑。
葉辰在街對面站了片刻。他想起顧臨淵說的話,“您用您的方法”。我的方法是什麼?江湖人的方法。不驚動、不殺人、不留痕跡。可這是長安,不是渝州的江湖。這裡沒有快意恩仇,只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和藏在笑臉下的刀。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醉香樓。
“喲,這位爺面生啊!”
門簾一挑,一個三十來歲的豐腴婦人迎了出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眼角細紋裡卻藏著一絲審視——這是王媽媽。
葉辰遞過一塊碎銀,低聲道:“媽媽,尋個清靜。”
王媽媽接過銀子,指尖一捻,笑容更盛:“清靜有啊!樓上雅間,秋月,來迎貴客——”
葉辰揮手打斷了她,“姑娘就不必了,我找個人。”
王媽媽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三分:“爺要找誰?咱們這兒的姑娘可多了,您不說個名字,我怎麼幫您找啊?”
葉辰盯著她的眼睛,湊到耳邊,低聲說道:“是胡老四讓我來的。說這兒有好酒,讓我過來嚐嚐。”
王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極其短暫,但葉辰看見了,她左眼瞼抽搐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縮回袖中。那是藏武器的位置。
王媽媽重新笑起來,但笑意沒到眼底,“原來是胡老四啊,他倒是有心。爺,隨我來,後院有窖藏的好酒,剛開的壇。”
葉辰跟著她穿過前廳。廳裡坐著七八桌客人,有文士模樣的,也有江湖客打扮的,摟著姑娘調笑喝酒。絲竹聲裡,葉辰聽見角落一桌有人在低聲交談,提到“北疆”、“糧草”幾個字。
他眉頭一皺,但腳步缺沒停,跟著王媽媽徑直來到後門,後門通著一條窄廊,廊外是個小院,種著幾叢竹子。院角一口井,井邊放著兩個空酒罈。
王媽媽推開西廂房的門:“爺,請。”
屋裡點著油燈,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沒有酒,也沒有人。
葉辰進了屋,說道:“媽媽,酒呢?”
王媽媽反手關上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彆著急嘛,酒這就來,敢問爺,您是哪個衙門的人呀?”
“不是衙門。”
“不是衙門,那就是江湖的朋友了?”
王媽媽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握在手中,沉聲道:“胡老四栽了?”
葉辰轉身看著一身戒備的王媽媽,沉聲道:“他沒死,也沒被抓,只不過說了些不該說的。”
“他說了什麼?”
“醉香樓後院,每月十五,清風送月。”
王媽媽臉色驟變。她沒再廢話,短刃直刺葉辰咽喉——招式狠辣,是殺人的路數。
葉辰見狀,嘴角微微上揚,身體微微一側就躲開了短刀的攻擊,左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腕,直接一擰,王媽媽悶哼一聲,短刀直接脫手落在地上,緊接著葉辰右掌直接劈在了她的頸側,王媽媽整個人瞬間軟倒了下去。
葉辰接住她,放倒在椅子上,從她袖中摸出一串鑰匙、一塊腰牌。腰牌是銅的,正面刻著“劉”,背面是個編號——十七。
劉顯的人。編號十七,說明地位不低。
葉辰收起腰牌,就在屋裡翻找了起來。櫃子裡是尋常衣物,桌下有個暗格,裡面有幾封密信,不過都是些尋常的生意往來。他正皺眉間,目光無意落在了牆角處。
那裡有個香爐,爐灰很新,但爐底邊緣卻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泥——是封蠟。葉辰撬開香爐底,裡面是空的,但內壁有新鮮的刮痕。東西被取走了,就在不久前。
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葉辰急忙吹滅油燈,閃身躲到門後。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漢子探頭進來,看見倒在椅子上的王媽媽,低罵一聲:“糟了!”
他立刻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兩個。
葉辰在門後趁機出手,第一掌直接切在最後那人的頸側,第二掌拍在旁邊人的胸口,第一個進來的漢子見狀,急忙想要拔刀反抗,葉辰哪會給他機會,刀剛出鞘半寸,葉辰的手掌就已經切在了他的喉結上。
三人悶聲倒地。
葉辰蹲下在他們身上摸索著。第一個人懷裡有封信,沒封口,他抽出來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字跡很潦草,但內容卻讓他心頭一沉。
“貨已移至三號倉,十五之約取消。風聲緊,暫避。”
沒有落款,但提到了“三號倉”——務本坊舊兵部武庫,就是顧臨淵去的地方。
葉辰收起信,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四人,直接從視窗翻出。
他得去務本坊。
務本坊在皇城東南,前朝曾是兵部衙門所在,後來兵部遷走,留下一片舊庫房,平日少有人來。
顧臨淵蹲在坊牆的陰影裡,看著三十步外那棟黑沉沉的三層磚樓。舊兵部武庫。牆很高,沒有窗,只有一樓一扇包鐵的木門。門前掛著鎖,鎖上鏽跡斑斑,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開過了。
但顧臨淵看見門縫下沒有積灰——最近有人進出過。
他又等了約莫一刻鐘。坊裡靜得嚇人,只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兩下,在夜空裡盪開。“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待更夫走遠了。顧臨淵從陰影裡走出來,來到武庫門前。他沒碰鎖,而是繞到側面,手在牆磚上摸索,找到一塊鬆動的磚,用力一推。磚向內陷進去,牆裡傳來機括轉動的輕響。一旁的石壁上,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條縫隙。
是暗門。
顧臨淵閃身進去,門在身後合攏。裡面一片漆黑,空氣裡有灰塵和黴味,還混著一絲血腥味,很淡,但顧臨淵聞到了。他在昭獄待了三年,對這種味道已經熟悉到了骨子裡。
他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一間空曠的前廳,地上積著厚厚的灰,但有幾行新鮮的腳印通向樓梯。
顧臨淵跟著腳印上樓,二樓堆滿了廢棄的兵器架、破損的鎧甲,像座墳場。腳印在這裡亂了,分成了好幾路。
顧臨淵蹲下,仔細看那些腳印。有深有淺,有進有出,最少四個人,他熄了火摺子,在黑暗裡傾聽,有微弱的呼吸聲,很輕,很慢,是刻意壓抑著,但逃不過他的耳朵——在東南角,那個巨大的盔甲架子後面。
顧臨淵沒動,他在等,等了約莫半盞茶時間,那呼吸聲終於繃不住了,稍微急促了些。與此同時,另一個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摩擦聲——是刀出鞘的聲音。
兩個人。
顧臨淵從靴筒裡抽出匕首,反手握了,身體伏低,像只准備撲食的豹。
盔甲架子後面的人先動了,一個黑影率先竄了出來,手裡短刀直刺顧臨淵後背——很準,很快,是練家子。
顧臨淵沒回頭,身體向側前方一滾,匕首反手向上一撩。黑暗中傳來利刃割開皮肉的聲音,那人悶哼一聲,短刀脫手落地。
幾乎同時,一直藏在樑上的第二個人從頭頂撲下,一刀直劈頭頂,顧臨淵抬手,匕首架住劈下的刀,火星迸濺。藉著力道,他膝蓋頂在對方小腹,左手成爪扣住對方咽喉,用力一捏。
“咔吧。”
喉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第一個人此時掙扎著要爬起來,顧臨淵沒給他機會,直接一腳踩在他胸口,匕首抵住眉心,低聲問道:“你們一共幾個人?”
“咳……你、你是……”
“我問,你答。”匕首尖刺破皮膚,血順著鼻樑流下來,“幾個人?”
“四、四個……”
“剩下的兩個在哪?”
“樓下……地窖……”
“地窖入口?”
“盔甲架……後面……有機關……”
顧臨淵看了一眼盔甲架,隨後手腕一沉,匕首直刺入眉心。那人抽搐兩下,不動了。
他走到盔甲架後,摸索牆面。找到一塊凸起的磚,按下去。
牆面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有光從下面透上來,還有輕微的說話聲。
“……王媽媽那邊沒訊息,怕是栽了。”
“胡老四也聯絡不上。姓顧的出了昭獄,還帶著那個葉辰,恐怕是來者不善啊。”
“怕什麼?地窖裡有‘貨’,他們敢來,正好一併處理了。”
顧臨淵悄無聲息地走下石階。
地窖不大,三十步見方,點著四盞油燈。中間一張木桌,兩個人對坐著喝酒,桌邊靠著刀。
靠牆堆著十幾個木箱,箱蓋開著,裡面是——弓弩,是制式的軍弩,弩機上還打著兵部的烙印。
顧臨淵眼神冷下來。
私藏軍械,是誅九族的罪。
就在他正要動手之時,身後突然傳來破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