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內心的掙扎(1 / 1)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長安城在睡夢中。
城南那座不起眼的莊園,後門開了一條縫,葉辰和顧臨淵一前一後閃身而入。看門的啞僕朝他們點點頭,又合上門閂。
莊園是皇帝安排的,不大,前後兩進,有井有灶,夠三五人居住。此刻,正屋的燈還亮著。
顧臨淵脫下染血的外袍,隨手扔在院中石凳上,徑自走向井邊打水。井軲轆吱呀呀地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葉辰跟進院子,看著他。
月光下,顧臨淵的背影有些單薄,不像白日裡那個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千戶,倒像個尋常的江湖客。他打上水,用瓢舀了,從頭澆下,冷水激得他一顫,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淌,流過頸側那道新鮮的傷疤——是今晚在武庫被弩箭擦傷的,不深,但皮肉翻卷著,看著駭人。
顧臨淵卻像沒感覺,又舀一瓢,澆在傷口上。水衝開血汙,露出底下泛白的肉。他從懷中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敷上,撕了截衣襬,單手將傷口草草一裹。整個過程,他沒哼一聲。
葉辰看著他熟練的操作,問道:“不疼嗎?”
顧臨淵回頭看他一眼,眼神在月光下有些模糊:“疼慣了。”
他擦乾手,走到石凳邊坐下,從懷中掏出那把瓜子,繼續嗑。
葉辰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雖然不遠,但中間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將二人隔開了。
片刻後,葉辰率先開口道:“今晚的事情,要怎麼報給皇上?”
“實話實說唄。”
顧臨淵吐出瓜子殼,“殺了六個,抓了四個,抄了軍械一批,賬冊一本。至於手法嘛”他頓了頓,“皇上要結果,不問過程。”
“可那是六條人命。”
“那六個,但他們身上背的人命不止六十條。”顧臨淵說,“葉大人,您行走江湖,難道沒殺過人?”
“殺過。”葉辰說,“但都是該殺之人,且在不得不殺之時。”
“今晚這六人,不該殺?”
葉辰頓時語塞。
顧臨淵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疲憊,淡淡地說道:“葉大人,您是不是覺得,殺人就該像戲文裡那樣——先歷數罪狀,再問可有冤屈,最後光明正大一劍了結?”
“難道不該嗎?”
“該。”顧臨淵點頭,“但那是在明處,在陽光下。在長安的地下,沒有太陽,只有血和影子。你多問一句,可能就多死十個無辜的人。你猶豫一刻,對方的刀就已經捅進你的心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井邊,看著井中倒映的殘月。
“我在昭獄第三年,對面關進來個書生。姓方,是個舉人,因為寫了篇檄文罵劉顯,就被扔進來了。人很瘦,但骨頭硬,怎麼打都不認罪。”
“後來呢?”
“死了。”顧臨淵聲音很平靜,“劉顯讓人在他飯裡下了毒,慢性的,一天天爛穿腸子。死前三天,他開始嘔血,黑紅色的,一塊一塊,像碎掉的內臟。”
葉辰攥緊了拳。
“他臨死前,抓著欄杆,眼睛瞪得很大,看著我。”顧臨淵轉過身,月光照著他半邊臉,慘白如紙,“他問我,‘顧兄弟,我沒錯,是不是?’”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沒錯。’”
顧臨淵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然後他就笑了,笑著笑著,嚥了氣。眼睛還睜著,一直沒閉上。”
院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夜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
顧臨淵繼續說,“從那之後,我就明白了。在這座城裡,講道理的人活不長,有底線的人死得快。你想活下去,想護著想護的人,就得比惡人更惡,比狠人更狠。”
“所以你就成了現在這樣?”
“對。”顧臨淵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我成了現在這樣。掰人手指,動私刑,殺人如殺雞。髒嗎?髒。但有用。”
他走回石凳邊,坐下,繼續嗑瓜子。邊嗑邊說道:“葉大人,您要覺得我髒,就離我遠點。但皇上的任務,我得完成。等清完了內奸,您走您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不相干。”
葉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高毅。想起在陰山,高毅總是衝在最前面,說“葉辰,哥護著你”。想起在神兵谷,高毅看著重鑄的幽冥劍,眼睛亮得像孩子。想起最後在玄都觀,高毅化為“幽冥”,卻還在最後一刻,用身體為他擋住墨離那一掌,高毅也殺過人。很多。但高毅殺人時,眼睛是紅的,是怒的,是痛的。
顧臨淵殺人時,眼睛是冷的,是空的,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工作。
片刻後,葉辰突然問道:“那個書生,他叫什麼?”
顧臨淵嗑瓜子的手停了一瞬。
“方明誠。”
“他家裡還有人嗎?”
“有。老母,妻子,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兒。”
顧臨淵聲音低了下去,“劉顯死後,我託人送過銀子,匿名的。夠她們活幾年了。”
“為什麼不親自去?”
顧臨淵笑了,笑容裡滿是自嘲:“我這張臉,去了是給她們添禍。劉顯雖然死了,但他的人還在朝中。知道我照顧方家,她們活不過三天。”
葉辰看著他,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這個人,把所有的善,都藏在了最深的陰影裡。而把所有的惡,都擺在了明面上,像一道屏障,隔開了他和這個世界。
顧臨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道:“睡吧。明天還要去升道坊義莊,那是最後一個據點。十二個好手,不好對付。”
說完他便往廂房走,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說道:“對了,葉大人。您今天在醉香樓,沒殺人。做得對。王媽媽那些人,留著活口,能問出更多。下次……也儘量別殺。”
他說完,推門進屋,合上門。
葉辰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向東邊天際。
那裡,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