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約付(1 / 1)
“不急。”
沈默按住周文舉的手:
“單拆這一篇還不夠。”
“我要把近五科會元文、十三省解元文全部拆完,按題型分類,按破題法歸類。”
“每篇文章後面附上拆解評點,再畫出結構圖譜。”
“等這本書寫完,天下的時文選本,都要照著咱們的模子來刻。”
“到時候就叫……《時文正脈》。”
周文舉聽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又犯了愁:
“可是……印書的錢從哪來?”
“這種書費工費時,刻版至少要一百兩銀子。”
“我手頭的現銀都壓在上一批貨上了。”
沈默早有準備。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寫滿了字的紙,遞過去。
“這是咱們的約付方案。”
“約付?”
“就是書還沒印出來,先收錢。”
“凡在成書前約付定銀三錢的,成書後可以抵五錢書價。”
“約付五錢的,可以抵一兩,而且書上會刻上約付者的名字作為鳴謝。”
其實就是預售,再來個大定小定。
周文舉瞪大了眼睛:
“書還沒影呢,誰會掏錢?”
“所以要給他們一個非掏不可的理由。”
沈默指著紙上的另一段:
“你去找國子監的窮監生,告訴他們,凡是約付五錢的,可以把自己的文章送過來,由我親自點評一篇。”
“凡約付一兩的,我給他的文章做全套拆解分析。”
周文舉倒吸一口涼氣。
這套路他聞所未聞。
但他本能地感覺這能成。
“還有一個問題。”
沈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紙屑:
“不能讓人知道這書是我寫的。”
“我一個罪官之後,沒資格點評科舉文章。”
“被人捅出去,不光書要禁,你我都得吃官司。”
“那署誰的名?”
沈默想了想:
“署青藤山人吧。無名無姓,只有個號。”
周文舉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
“對了,那個方子文又來了。在外面等了小半個時辰了。”
沈默一怔:
“讓他進來。”
方子文走進後院的時候,沈默差點沒認出來。
上次見他還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方子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雖然舊,但還算整潔。
今天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打了好幾塊補丁。
“沈先生。”
方子文拱了拱手,聲音沙啞:
“我來買書。”
沈默讓他坐下,倒了一碗茶推過去:
“你的銀子呢?”
方子文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桌上。
那銀子大概有一兩重,成色不太好。
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的。
“上次你說,要出什麼《時文正脈》。”
“這是我攢了三個月的銀子。”
沈默看著那塊銀子,沒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方子文是什麼人。
大興縣的秀才,才華橫溢,十三歲過了縣試府試,被學政點為案首。
但之後連續三屆鄉試,次次落第。
不是因為文章寫得不好,而是因為他的文章太怪,不符合考官的口味。
這是一個有才氣的人,一個被科舉規矩耽誤的人。
“方兄。”
沈默把銀子推回去:
“你的銀子我不要。但我有個條件。”
方子文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條件?”
“你把你這些年寫的文章全部拿來給我。”
“鄉試的落卷、平時的習作、給人寫的應酬文字,有多少拿多少。”
“我要用你的文章做範例,分析給其他讀書人看,什麼叫有才氣卻考不中的文章,問題出在哪。”
方子文的臉色變了一變。
這是往他傷口上撒鹽。
但沈默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點調侃的意思。
“你覺得我的文章有問題?”
“你的文章沒有問題。”
沈默一字一頓地說:
“有問題的是考官。”
“但考官的問題你改不了,所以只能改你的文章。”
“你的才氣是滿的,但你不懂考官的規矩。我可以幫你把規矩拆明白。”
方子文沉默了很久。
茶碗裡的熱氣漸漸消散了,他才開口:
“你真的能拆明白?”
沈默從桌上拿起那張瞿景淳的拆解分析,遞過去。
方子文接過來,低頭看去。
一開始他的表情還有些漫不經心,但看了幾行之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接著眉頭舒展開,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這是……”
“這是嘉靖二十三年會元瞿景淳的《事君敬其事》,用的是正名破題法。”
沈默不緊不慢地說:
“你看第二段,他先立人臣之義四字,把題目從事君這個行為,提升到義的高度。”
“惟務自盡而不求其利,自盡是盡責,不求其利是不計俸祿。一句話點出題目的兩個核心。”
“你再看旁邊的結構圖,他的破題不是空發議論,是先正名、後辨義,最後落在利字的取捨上。”
方子文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考了這麼多年八股文,從來沒人告訴過他,破題可以這樣拆。
“這《時文正脈》如果寫成。”
方子文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天下讀書人都該給你磕頭。”
沈默搖了搖頭:
“我不要他們磕頭。我只要他們買書。”
“然後給我銀子。”
方子文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後院裡迴盪。
周文舉在外面聽見笑聲,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好!”
方子文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我把我的文章全部拿來。”
“你拆,狠狠地拆。把我的面子拆光了也不要緊。”
“還有一件事。”
沈默說:
“你住在哪裡?”
方子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暫住在廣寧門外的一座破廟裡。”
“搬到書坊來住吧。後院還有一間空房。”
沈默站起來:
“從今天起,你是《時文正脈》的第一個學生。”
“你的文章,就是我的第一個案例。”
方子文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別過頭去,假裝看牆上的字畫,聲音含混地說了一句:
“多謝。”
沈默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