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翰林來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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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文正脈》的成書,比沈默預想的要快。

周文舉是個精明的商人,他拿著沈默的約付方案跑了一趟國子監,一開始碰了釘子。

監生們聽說點評文章要一兩銀子,都不肯掏錢。

周文舉按沈默的吩咐改了方案:約付五錢的點評一篇,約付三錢的只批不通之處。

又加了贈送筆墨的由頭。

這一改,只用了三天就帶回來六十多份約付,收到了將近三十兩銀子的定錢。

其中最貴的那個檔位竟然有十五個人報名。

“窮監生哪來這麼多錢?”

沈默看著名單,有些意外。

周文舉嘿嘿一笑:

“你以為他們窮?能在國子監讀書的,家裡多少都有點底子。”

“真窮的是連國子監門檻都摸不到的那些府州縣學生員。”

“這些人才是你的大主顧,花一兩銀子買一次點撥,比花十兩銀子請一個名師指點划算多了。”

沈默想想也對。

前世的培訓市場也是這樣,真正掏錢最痛快的往往不是最有錢的,而是處在中游、最渴望突破的那一群人。

有了定錢,刻版的速度就快了。

周文舉僱了三個刻工,日夜趕工,不到一個月就把第一版刻了出來。

《時文正脈》第一卷收錄了嘉靖二十六年到三十八年五科會元的二十篇文章,每篇文章後面附有沈默的拆解分析。

書的開本比市面上常見的時文選本大了一圈,紙張也用的是上等的涇縣宣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最特別的是每篇文章後面的結構圖譜。

沈默用炭筆畫好圖樣,讓刻工用陽刻的方式刻成木版。

圖上用線條和箭頭標出文章各部分之間的邏輯關係,一目瞭然。

這種圖,大明朝的讀書人從來沒有見過。

書正式發售那天,周文舉在文淵書坊門口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兩百本《時文正脈》。

他還請了一個嗓門大的夥計站在門口吆喝:

“新到的時文秘笈,《時文正脈》!青藤山人力作!”

“五科會元文章逐篇拆解,破題法、承題法、起講法,法法俱全!”

“買了不吃虧,不買要後悔!”

這吆喝聲在棋盤街上回蕩,很快就吸引了一群讀書人圍過來。

起初他們只是好奇,拿起書翻翻。

但翻了幾頁之後,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這……破題還能這樣拆?”

一個穿著襴衫的年輕人失聲道。

“你們看這篇!瞿會元的《事君敬其事》,旁邊畫了一張圖,把他的文章結構全標出來了!”

另一個人指著書頁喊道。

“我看看我看看!”

幾隻手同時伸過去,差點把那本書扯爛。

周文舉趕緊打圓場:

“各位客官,別搶別搶!每人限購兩本,先到先得!”

不到半個時辰,桌上的兩百本《時文正脈》被搶購一空。

沒買到的人堵在書坊門口不肯走,嚷嚷著讓周文舉趕緊加印。

周文舉一邊擦汗一邊賠笑,心裡樂開了花。

按照沈默的定價策略,《時文正脈》第一卷定價一兩銀子。

兩百本就是二百兩。

扣除刻版、紙張、人工的成本,淨利至少有一百二十兩。

相當於一個七品知縣三年的俸祿。

而這還只是第一天。

訊息傳得比沈默預想的要快得多。

三天之後,整個北京城的書坊都在談論《時文正脈》。

五天之後,通州、保定、天津的書商騎著快馬趕來棋盤街,堵在文淵書坊門口要貨。

十天之後,連南京的國子監都有人託人捎信來,問能不能往南直隸發貨。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

這天傍晚,沈默正在後院整理方子文送來的文章。

方子文果然守信,把自己這些年寫的所有文章都搬來了。

鄉試落卷七篇,平時的習作三十餘篇,還有一些給人寫的應酬文字。

總共四五十篇,裝了兩個藤箱。

沈默把這些文章按題目型別分好類,正準備開始拆解,周文舉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沈兄弟,出事了。”

沈默抬起頭:

“什麼事?”

“今天下午,翰林院來了一個人。”

“自稱是翰林院編修張居正的家人,說要買《時文正脈》。”

“我賣了他兩本,沒當回事。”

“結果剛才他又來了,這回帶了一封信。”

周文舉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沈默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青藤山人是何方人士?”

“《時文正脈》中拆解之文章,有幾篇出自翰林院藏書,外人不應得見。望賜教。——張居正。”

沈默的手微微一頓。

張居正。

這個人在原來的歷史上,會成為大明最有權勢的首輔,推行一條鞭法,為垂死的明帝國續命六十年。

但現在,他還只是一個翰林院編修,正在翰林院裡讀書養望,等待屬於自己的機會。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周文舉:

“那幾篇文章,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周文舉撓了撓頭,有些心虛地說:

“翰林院有一個書吏,姓王,以前常來咱們書坊買雜書。”

“他說翰林院的藏書樓裡存著歷年會元的原卷,外人看不到。”

“我請他喝了幾頓酒,又塞了二十兩銀子,他才偷偷抄了幾篇出來。”

沈默嘆了口氣。

怪不得。

會元文章雖然會在放榜後刊行,但刊行於世的多是經過主考官潤色後的版本。

真正的小錄原卷只有翰林院和禮部存檔。

這些原卷和刊行本之間,往往存在微妙的差異。

而沈默的拆解分析之所以精準,正是因為他用的是原卷,而不是市面上流傳的刊行本。

張居正顯然是看出了這一點。

“這事瞞不住。”

沈默放下信:

“翰林院的人不傻。”

“咱們用的文章裡有幾篇和市面上的刊行本不一樣,內行人一看就知道。”

“那怎麼辦?”

周文舉急了:

“要不要把書停了,避避風頭?”

“避不了。”

沈默搖頭:

“書已經賣出去了,越避越讓人起疑。”

“張居正既然寫信來問,說明他還沒打算把事情鬧大。他只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青藤山人到底是誰。”

“試探這個人背後有什麼人。”

沈默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個罪官之後,私評科舉時文,還動用了翰林院的內部資料。

隨便哪一條都夠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他也不能完全不回應。

不回應就是心虛,心虛就會被追查到底。

“周大哥,幫我準備紙筆。”

沈默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信紙,研墨蘸筆。

他沒有寫太多客套話,直接寫道:

“太嶽先生鈞鑒:

承蒙垂問,山人惶恐。

《時文正脈》所用之文,確有數篇與坊間刊本字句微異。

山人不敢妄言其來源,唯可告先生者,山人畢生所願,不過是為天下讀書人尋一條明路。

科舉取士,為國儲才。

然當今之時文教習,塾師以背誦為法,學子以模仿為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山人斗膽,將五科會元文逐一拆解,剖其結構,析其章法,不過是想告訴天下讀書人:文章亦有道,道可道,非常道。

先生翰林清貴,學貫古今。

若肯翻閱拙編,指其謬誤,山人感激不盡。

青藤山人再拜。”

寫完最後一個字,沈默擱下筆,把信封好交給周文舉:

“讓人送到翰林院,交給張居正本人。”

周文舉接過信,猶豫道:

“這就行了?”

“不一定。”

沈默坦誠地說:

“但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此事便可作罷。”

“如果不肯,那就只能跑路了。”

周文舉咬了咬牙,拿著信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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