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嶽登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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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過去了,張居正那邊沒有任何迴音。

周文舉每天都心神不寧,做生意都提不起勁。

沈默倒是照常幹活,白天算賬,晚上解析文章結構。

方子文的幾十篇習作已經被他拆了大半,密密麻麻的批註寫滿了一本又一本空白冊子。

第四天下午,方子文帶著一個陌生人走進了文淵書坊的後院。

來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

“沈先生。”

方子文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

“這位是翰林院的張太嶽先生。他說想見見《時文正脈》的作者。”

沈默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對那人拱了拱手:

“山人見過張先生。”

張居正沒有還禮。

他站在院子裡,目光從沈默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滿桌子的文章和拆解圖譜,最後落在那張結構圖上。

“你今年多大?”

沈默一怔:

“二十歲。”

“二十歲?”

“二十歲的人,寫出這樣一本書。”

“你說你是山人,我本以為至少是個三四十歲的老學究。”

沈默沒有說話。

張居正走到桌前,拿起一張拆解圖譜,仔細端詳了一陣。

那上面是方子文的一篇習作,題目是《君子喻於義》。

沈默在旁邊標註了破題的三種可能方案,每一種方案都用結構圖的方式展示出來。

“這張圖,你畫了多久?”

“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張居正放下圖譜,轉過身來看著沈默:

“你知道翰林院裡那些教習庶吉士的學士們,教學生寫一篇八股文要花多久嗎?”

“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

“你兩個時辰就拆出三種破題法,還畫成圖譜,你到底是什麼人?”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方子文緊張地望向沈默,又瞥向張居正。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直視張居正的眼睛。

“張先生既然親自登門,想必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否則來的就是順天府的差役,而不是翰林院的編修。”

張居正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所以我猜,張先生是看了我的回信,覺得青藤山人有點意思,想親自來會一會。”

“既然如此,我不妨直說。我是沈煉之子。”

這句話一說出來,方子文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文舉在門口聽見了,臉色刷地白了。

張居正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他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沈默一遍。

“沈煉。”

他把這個名字咀嚼了一下:

“嘉靖二十九年上《劾嚴嵩十罪疏》的沈煉。”

“三十六年被構陷處斬的沈煉。”

“是。”

“你是罪官之後。”

“是。”

“三代不得科舉。”

“是。”

張居正沉默了。

他重新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時文正脈》,翻到扉頁。

青藤山人四個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上面。

“你既然不能科舉,寫這本書做什麼?”

“正因為不能科舉,所以才寫這本書。”

沈默的聲音平靜而穩定:

“我自己走不通的路,想幫別人走通。”

“幫別人?”

張居正放下書,轉過身來:

“你知道這本書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風波嗎?”

“昨日翰林院的幾個學士聚在一起議論,有人說這是一本妖書,蠱惑士子投機取巧。”

“還有人說要上疏請禁此書。我攔下了。”

沈默心中一凜。

“知道我為什麼攔下嗎?”

張居正盯著他。

“請張先生明示。”

“因為我看完了你的書。”

張居正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時文正脈》。

“你的書,說得對。”

“八股文的教習之法,確實有問題。”

“天下讀書人皓首窮經,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卻寫不出一篇像樣的文章。”

“不是因為他們不努力,是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文章有法,法可傳,法可學。”

“你的書,第一次把法講明白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我張居正自負才學,讀了你的書之後,也不得不說一個服字。”

“你拆解的瞿景淳那篇《事君敬其事》,我當年也研讀過,但我用了幾個月才悟出的門道,你一張圖譜就畫出來了。”

沈默沒有說話。

張居正話鋒一轉:

“但你想過沒有?你這一本書出來,砸了多少人的飯碗?”

沈默的心猛地一沉。

“天下教八股文的塾師,少說也有幾千人。”

“他們教學生的方法,無非是讓學生多讀多背,背到心裡去。”

“不是他們不知道有更好的方法,而是隻有這樣教,學生才離不了他們。”

“一個學生跟著塾師讀書,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八年,才能摸到八股文的門徑。”

“這十年裡,束脩、節禮、人情往來,塾師靠這些養家餬口。”

張居正的聲音冷了下來。

“現在你的書出來了。”

“讀書人買回去一看,原來破題有法、承題有法、起講有法,樣樣都有法可循。”

“本來要學十年的東西,現在一兩年就能摸透。”

“你說那些塾師怎麼辦?”

院子裡安靜的異常。

沈默前世做教育培訓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阻力。

任何一場教育革命,都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但他沒想到,在四百年前的大明朝,同樣的問題會以如此尖銳的方式擺在他面前。

“還有。”

張居正沒有停下的意思:

“你的書不光砸了塾師的飯碗,還動搖了科舉的根基。”

“科舉的根基?”

方子文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時文正脈》只是一本教人寫文章的書,怎麼動得了科舉的根基?”

張居正看了方子文一眼,又轉回沈默身上:

“科舉取士,表面上是考文章,實際上是考什麼?”

沈默沉默片刻,低聲道:

“考的是家世、師承、門路。”

張居正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沈默會說得如此直白。

“不錯。科舉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資源。”

“世家大族有藏書、有名師、有父兄的指導,他們的子弟從小就知道考官喜歡什麼樣的文章。”

“寒門子弟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摸索。”

“摸索不出來的,一輩子都是童生;摸索出來的,也往往要熬到三四十歲才能中舉。”

“這套方法,從根子上就是偏向世家的。”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而你的《時文正脈》,把世家大族藏了幾代人的秘密,用一本書全抖出來了。”

“你說,他們容得下你嗎?”

沈默終於明白了張居正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他是來警告的。

“張先生,你專程來告訴我這些,是讓我收手?”

張居正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方子文面前,拿起桌上那份批改過的《君子喻於義》。

“方子文,這篇文章是你寫的?”

方子文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忐忑。

“才氣縱橫,但鋒芒太露。”

張居正下了四個字的評語:

“你這種文章,遇到喜歡的人會把你捧上天,遇到不喜歡的人會覺得你在挑釁。”

“鄉試主考大多是老成持重之輩,他們不敢錄你。”

方子文的臉色一黯。

張居正又看向那張拆解圖譜:

“但青藤山人給你指的三條路,每一條都把鋒芒收了幾分,又不失你的本色。”

“這三條路,你隨便選一條,中舉的機率至少增加五成。”

他轉回身,看著沈默。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你收手。”

“我是來告訴你,既然開了頭,就不要停。”

沈默愣住了。

張居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張居正也是寒門出身。”

“我父親是遼王府的一名護衛,我小時候連一本完整的四書都買不起。”

他停頓了一下,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翰林院藏書樓的目錄。”

“裡面標紅圈的,是歷年會元小錄原卷的編號。”

“你那個姓王的書吏能抄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好文章都在紅圈裡。”

“下次你再讓人去抄,按這個目錄找,省時省力。”

沈默瞪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張居正已經轉身往院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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