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桶金(1 / 1)
《時文正脈》第一卷發售後的半個月,文淵書坊的後院成了整個棋盤街最忙碌的地方。
周文舉僱了五個夥計,日夜不停地打包、發書、記賬。
門口排隊的人從早到晚沒斷過。
有北京本地的讀書人,有從通州、保定趕來的書商,甚至有從南京坐船北上的販子,一口氣要五百本。
“五百本?!”
周文舉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五百本。”
那南京客商把一錠大銀拍在櫃檯上:
“這是定銀一百兩,餘款貨到付清。”
“周掌櫃,你只要能供上貨,南京那邊我包了。”
周文舉的手都在抖。
他開了這麼多年書坊,哪見過這種陣仗?
當天晚上,他把賬本攤在沈默面前,聲音發飄:
“沈兄弟,你猜這半個月,咱們賣了多少?”
沈默正在拆方子文的文章:
“你說。”
“北京本地,五百三十本。”
“通州、保定、天津,四百二十本。”
“南方客商訂貨,一千一百本。總共兩千零五十本!”
沈默接過賬本看了看。
每本定價一兩銀子,賬面收入兩千零五十兩。
扣除各項成本,淨利一千六百五十兩。
“按照之前說好的,五五分。”
“你拿八百二十五兩,我拿八百二十五兩。”
沈默把賬本推回去。
周文舉沒有接賬本。
他盯著沈默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
“沈兄弟,你跟我說實話。”
“什麼實話?”
“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沈默的手頓了一下。
“賺錢啊,不然呢?”
“放屁。”
周文舉難得爆了粗口。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後院裡來回踱步。
“我周文舉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我不傻。”
“你爹的事,我親眼看著的,那顆人頭掛在那裡,我……我離他不到十丈。”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些年你在我這兒,安安生生過日子,我不說什麼。”
“可你現在搞出這麼大動靜,你以為嚴黨的人是瞎子?”
“你的書賣得越火,盯著你的人就越多。”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
“周大哥。”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說得對,我是在玩火。”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爹當年上那道《劾嚴嵩十罪疏》的時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他知道。滿朝文武都知道。”
“但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只有他站出來了。”
“我爹教過我一句話。他說,人這一輩子,有些事可以不做,但不能不敢。”
“他被斬的那天,我在保安州,離宣府鎮三百里。我連去收屍都不敢。”
沈默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這些年我躲在你的書坊裡,算賬、賣書、裝孫子。”
“我跟自己說,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機會。”
“可現在我想明白了。”
“嚴嵩父子權傾朝野,他們殺了我爹,還要讓我沈家三代不得翻身。憑什麼?”
“他們憑什麼?”
“憑的是他們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憑的是他們掌握著科舉的命脈。”
“憑的是天下讀書人想出頭,就得拜他們的碼頭。”
沈默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我把他們的命脈挖出來,把他們的秘密公之於眾,讓寒門子弟也有機會跟世家子弟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就是我的報復。”
周文舉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可你……你就不怕……”
“怕。”
沈默坦然地說:
“我怕得要死。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萬一身份暴露了怎麼辦,萬一被抓住了怎麼辦。”
“但我更怕的是,這輩子什麼都沒做,就跟我爹一樣,被人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
“至少現在,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爹要是活著,他會為我驕傲的。”
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周文舉忽然抹了一把臉,把那本賬本拿過來,大筆一揮,在五五分賬的條款上畫了個圈,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周文舉,分文不取。”
沈默愣住了:
“周大哥,你這是……”
“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
周文舉把筆一擱:
“沒有他,我早就死在錦衣衛的詔獄裡了。”
“你以為我當年傾家蕩產把你換出來,只是因為心善?”
他搖了搖頭:
“我是還債。”
“這些年我養著你,是因為你爹的恩情還沒還完。”
“但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要我還債,你是要做大事。”
“那我周文舉就陪你做。”
“銀子我不要。你拿去印書、辦學、做你想做的事。”
“我只要書坊的生意能週轉就行。”
沈默看著周文舉,最終只說了一句:
“周大哥,多謝。”
周文舉擺擺手:
“對了,隔壁翰墨齋那邊,今天來了幾個人,你注意一下。”
“什麼人?”
“舉人。三個舉人。”
沈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沈默親自去棋盤街上轉了一圈。
翰墨齋門口果然貼了一張大紅告示,上面寫著:
“《墨卷正宗》第一卷,即日發售。”
“特邀順天鄉試舉人李仲明、應天鄉試舉人王世林、江西鄉試舉人陳續儒聯袂編選……”
告示下面還用小字寫了一句:
“或問:青藤山人身世不明,所評可足信?”
“答曰:白丁評會元,猶童子舞大刀耳。”
沈默看完,差點笑出聲來。
童子舞大刀,這比喻有點意思。
他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在翰墨齋門口站了一會兒,假裝看熱鬧。
店裡面已經圍了一圈讀書人,七嘴八舌地議論。
“李舉人親自點評?這可是真材實料啊!”
“青藤山人再厲害,畢竟不知道是誰。”
“舉人可是實打實的功名,那能一樣嗎?”
“價錢也不一樣。《墨卷正宗》一本才六錢銀子,比《時文正脈》便宜四錢。”
沈默默默記下了這些資訊,轉身回了文淵書坊。
方子文正在後院等他,手裡拿著一份剛買來的《墨卷正宗》。
“沈先生,你看了嗎?”
“看了。”
“他們這是……這是明擺著要跟咱們打擂臺啊!”
方子文急得臉都紅了:
“而且那李仲明我認識,文章寫得確實好,嘉靖三十四年順天鄉試第十四名。”
“王世林出身書香門第,家學淵源。陳續儒更是江西有名的才子。”
“他們三個人聯手,又都是正經舉人,咱們……”
“咱們怎麼?”
沈默坐下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方兄,你覺得他們的書比咱們的好嗎?”
方子文愣了一下,想了想說:
“文章肯定是好文章,點評也挑不出大毛病。但……”
“但什麼?”
“但他們的點評太……太正了。”
方子文斟酌著詞句:
“就是那種很傳統的點評,此句妙在何處、此典出自何處,說得都對,但看完之後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就像一個人告訴你這道菜好吃,但不告訴你怎麼做。”
沈默笑了。
“所以你急什麼?”
“還有……他們便宜四錢銀子……”
“那就讓他們便宜。”
沈默毫不在意:
“方兄,你知道最貴的商業模式是什麼嗎?”
“什麼?”
“免費。或者說,低價。”
“他們降價,是因為他們除了價格之外沒有別的競爭力。”
“等他們降到一定程度,虧本了,自然就退出了。”
“我們不需要跟他們在價格上打。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買了《墨卷正宗》的人,後悔沒買我們的。”
沈默從抽屜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面已經寫好了新的告示。
方子文接過去一看,念出聲來:
“《時文正脈》第二卷預售公告。”
“凡購買第一卷者,憑書內印鑑購買第二卷可折價兩錢。”
“凡同時購買兩卷者,贈送《八股破題三十法》別冊一份,內含三十種常見題型的破題模板,可直接套用。”
方子文唸到最後:
“破題模板?直接套用?”
“對。”
沈默說:
“《墨卷正宗》不是說我是童子舞大刀嗎?”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童子的大刀能不能砍出個狀元來。”
他頓了頓:
“而且,誰說青藤山人身後沒有舉人?”
方子文一愣:
“你……你是說……”
“方兄,今年的鄉試,你要中。”
“不光要中,還要中在前列。”
“等你中了舉人,《時文正脈》就不再是來歷不明的山人寫的書,而是培養出舉人的書。”
“到那時候,翰墨齋的那三位舉人,不過是三個舉人而已。”
“而青藤山人,是能造出舉人的人。”
方子文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一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