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波瀾漸起(1 / 1)
北京城西南角,一座破敗的城隍廟。
廟裡的神像早已斑駁。
三四個年輕人圍坐在一盞油燈前,腦袋湊在一起,中間攤著一本書。
“快,翻到嘉靖二十六年會元胡正蒙那篇。”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叫張守誠,山東青州人,來北京兩年了,考了一次順天鄉試,落了第。
“急什麼,讓我先把這段抄完。”
另一個年輕人伏在供桌上,手裡的筆飛快地在紙上移動。
他叫李存義,北直隸真定人,比張守誠還慘,來了三年,考了兩次,一次比一次名次低。
“你們兩個別爭了。”
一個沉穩些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他叫陳繼之,松江府人,在京城寄居多年,靠給人寫信餬口。
“張兄,你先念。李兄,你邊抄邊聽,兩不耽誤。”
張守誠清了清嗓子,翻到書中的某一頁:
“《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嘉靖二十六年會元胡正蒙作。”
“破題:賢者論天厚聖人以德,而有以兼乎藝也。”
“破題法:主次破題法。”
“此題出自《論語·子罕》。”
“太宰問子貢:孔子是聖人嗎?”
“為什麼他這麼多才多藝?太宰的邏輯是因為多能,所以是聖人。”
“子貢回答:本來就是上天讓他成為大聖,同時又讓他多能,德是主,藝是次,不能倒因為果。”
張守誠唸到批註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
“胡會元的破題,先用天厚聖人以德點出根本,再用兼乎藝點出末節。”
“一個厚字、一個兼字,把德和藝的主次關係分得清清楚楚。”
“這便是主次破題法的精髓,先立主,而後論次。”
李存義停下筆,皺著眉頭想了想:
“所以這道題的關鍵不是多能,而是天縱之將聖?”
“對!”
張守誠一拍大腿:
“太宰看錯了,子貢糾正他。”
“胡會元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在說一件事:德是本,藝是末。”
“你看他承題,德立而藝成。”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念:
“承題:甚矣聖人聰明之盡者也。德立而藝成,餘事耳,烏足以盡聖哉?”
“德立而藝成,這五個字就把全文的骨架搭起來了。”
陳繼之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書上那張結構圖譜看。
圖譜上,胡正蒙的文章被拆成幾個部分:
破題:立論(德主藝次)
承題:點題(德立而藝成)
起講:駁太宰之謬
正講:分兩層——知(生知)、行(安行)
轉講:藝非博學所致,乃德之自然流露
收束:以多能為聖,是誤解天縱
“你們看這個結構。”
陳繼之指著圖譜:
“胡會元不是直接講孔子有多厲害,他是先駁太宰的錯誤看法,再正面立論,最後落到苟以多能為聖,吾恐天縱之本然不在是也。”
“一駁一立,層層深入。”
李存義湊過來看了看,忽然說:
“我試試用這個法子破一道題。”
他拿過一張白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遞過去。
紙上寫著:
“《君子務本》,題出《論語·學而》。”
“破題:君子為學,當先立其根本而後本立道生也。”
陳繼之看了,眼睛一亮:
“好!你用的是主次破題法,先立本,後論道生。”
“本是主,道生是次。跟胡會元的路子一樣。”
李存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是現學現賣。但這書上的法子,確實好用。”
張守誠把書翻到扉頁,看著青藤山人四個字,感嘆道:
“這個青藤山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連胡會元的文章都能拆得這麼清楚。”
“管他什麼來頭。”
李存義把書搶過來:
“能讓我學會寫八股,就是好人。”
陳繼之笑了笑,沒有說話。
棋盤街,翰墨齋。
掌櫃的姓錢,名廣財,是個精明到骨頭裡的商人。
《時文正脈》火了之後,他第一時間就嗅到了商機。
你們出拆解,我也出拆解。
你們請不到會元,我請舉人。
三個舉人坐鎮,一本定價六錢銀子,比你們便宜四錢。
錢廣財覺得自己這把穩贏。
然而半個月過去了,賬本上的數字讓他笑不出來了。
《墨卷正宗》第一卷,印了八百本,賣出去的不到兩百本。
而且這兩天退貨的比買的人還多。
“錢掌櫃。”
一個穿著襴衫的年輕人走進來,把一本《墨卷正宗》放在櫃檯上:
“這本書能退嗎?”
錢廣財的臉抽搐了一下:
“客官,書出了門,概不退換。”
“可是這本書根本沒用啊。”
年輕人急了:
“我花六錢銀子買的,看了三天,還是不會寫。”
“我同學花一兩銀子買了《時文正脈》,看了兩天就會破題了。”
“您看看這點評……”
年輕人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批註:
“此句妙,妙在哪?此典出自《左傳》,出自《左傳》哪一篇?”
“這些我都知道,我需要的是告訴我怎麼用!”
錢廣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承認自己的書不如人家的。
“客官,您再仔細看看,我們這本書是三位舉人聯袂編選的,真材實料……”
“舉人有什麼用?”
年輕人打斷了他:
“舉人自己會寫,但不會教。”
“《時文正脈》的作者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人家會教。”
“他連胡正蒙會元的文章都能拆清楚,我們這種普通秀才,還怕學不會?”
錢廣財被噎住了。
年輕人嘆了口氣,拿著書走了。
錢廣財靠在櫃檯上,越想越氣。
他讓人把李仲明、王世林、陳續儒三位舉人請來,商量對策。
李仲明是三個人裡最有名的,文章確實寫得好。
他翻了一遍《時文正脈》,翻到胡正蒙那篇的時候,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四個字:
“我寫不出來。”
錢廣財愣住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寫不出這樣的拆解。”
李仲明的表情很複雜:
“胡正蒙的文章我讀過,但我說不清楚它好在哪裡。”
“這個青藤山人,他把胡正蒙的破題、承題、起講、結構,全都拆開了、揉碎了,擺在你面前。”
“而且他總結的主次破題法,我看了都覺得,原來是這樣。”
王世林在旁邊點了點頭,臉色也不好看。
陳續儒年輕氣盛,有些不服氣:
“他再厲害也是個白丁。”
“我們可是正經舉人。”
“我就不信,讀書人寧可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也不信三個舉人?”
李仲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讀書人信的不是身份,是能不能幫他們考上。
錢廣財咬了咬牙:
“降價。降到四錢銀子。”
李仲明搖了搖頭:
“降了也沒用。不是價格的問題,是東西不一樣。”
“人家拆的是胡正蒙,今年剛被任命為順天府鄉試考官。”
“你用舉人去碰會元,怎麼碰?”
“那怎麼辦?”
“要麼找到這個青藤山人,把他挖過來。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就別跟了。跟不上的。”
錢廣財的臉黑得像鍋底。
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值房。
劉巡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本書。
左邊是《時文正脈》,右邊是《墨卷正宗》。
他翻了一會兒,把右邊的推到一邊,拿起了左邊的。
他翻到胡正蒙那篇《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看了兩遍。
劉巡雖然不是正經科舉出身,但他看得出來,這個拆解不簡單。
不是因為它講得有多深,而是因為它講得太透了。
把會元文章的秘密,用一張圖譜、一條方法,攤在陽光下。
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然後提筆給一個同年寫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時文正脈》一書,近來在京城流傳甚廣,國子監、府學、縣學的生員多有傳抄。”
“此書拆解會試文章,體例新奇,前所未見,恐非常人所為。”
“兄在翰林院,耳目靈通,可否代為打聽:究竟何人能寫出這樣的書?”
寫完信,他封好,叫來一個書吏送了出去。
劉巡是兵部武選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管的是武職官員的選授、升調。
這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訊息靈通。
朝中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
這兩天他聽到的風聲是翰林院有人在議論這本書,國子監有人在傳抄這本書,就連都察院的幾個御史也在私下討論,要不要上疏請禁。
但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真的動手。
劉巡覺得有意思。
禁書這種事,在京城不算新鮮。
哪年不查禁幾本妖書?
可那些書禁了就禁了,沒人會多說一句話。
這本不一樣。
這本書禁不得。
不是因為書好,是因為書已經賣出去了。
禁書只會讓沒買的人搶著去買,讓買了的人覺得賺到了。
而且,禁書的理由呢?
蠱惑人心?
可人家教的是八股文,是朝廷取士的正途。
敗壞學風?
可人家拆的是會元文章,是翰林院存檔的小錄原卷。
你要禁,就等於承認會元的文章有問題,承認翰林院藏書有問題。
誰敢?
劉巡越想越覺得這個青藤山人不簡單。
這樣的人,要麼是個天才,要麼背後有人。
不管哪種情況,都值得關注。
劉巡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文淵書坊。
這是《時文正脈》的刊印者。
找到書坊,就能找到作者。
文淵書坊的後院,沈默正在教方子文寫文章。
“你這篇《君子求諸己》,比上次進步不少。”
沈默用炭筆在文章上圈了幾處:
“破題用了我說的反襯法,從不求諸人入手反襯求諸己,這個角度選得好。”
方子文湊過來看,頻頻點頭。
沈默又指了一處:
“但起講這一段有點拖沓。”
“你看,從夫君子者到是以一共六句話,其實可以壓縮成三句。”
“八股文講求簡練,話越多越顯得沒底氣。”
方子文把這些要點記在一本冊子上。
這本冊子已經記了厚厚一沓,全是沈默給他講過的寫作技巧。
周文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
“沈兄弟,你看看這個。”
沈默接過來一看,是幾張告示的抄本。
第一張是翰墨齋的降價告示,《墨卷正宗》從六錢降到四錢。
第二張是國子監一個監生寫的傳單,上面抄錄了《時文正脈》中胡正蒙那篇的拆解,末尾寫了一行字:
“胡會元之文,得青藤山人而顯。”
第三張是崇文門內一個塾館的招生告示,上面赫然寫著:
“本塾新授《時文正脈》破題法,主次破題法、正名破題法、層遞破題法,歡迎報名。”
沈默看完,笑了。
“有意思。連塾師都開始教我的書了。”
周文舉苦笑:
“這有什麼好笑的?你之前不是說,這本書會砸了塾師的飯碗嗎?”
“砸的是那些只會藏私的塾師。”
“聰明的塾師,會把我的書當成教材來用。”
沈默把告示放下:
“你看這位孫先生,他不但不排斥我的書,還主動拿來教學生。”
“這樣的塾師,不但不會被砸飯碗,生意還會更好。”
方子文若有所思:
“所以你不是在砸塾師的飯碗,你是在逼他們進步?”
“差不多。”
“任何行業都一樣。有的人靠資訊不對稱吃飯,有的人靠真本事吃飯。”
“資訊不對稱遲早會被打破,真本事誰也拿不走。”
“對了,最近有沒有人來打聽青藤山人?”
周文舉的臉色變了一變:
“確實有。而且不是一撥人。”
“你說。”
“頭一撥,是翰林院的書吏,姓王,就是之前幫咱們抄小錄原卷的那個。”
“他說最近有人在翰林院打聽,哪些人借閱過會試原卷的存檔。他沒敢說是咱們。”
“第二撥呢?”
“順天府學的一個教諭,前天來買書,旁敲側擊地問青藤山人是哪裡人,多大年紀,有沒有功名。”
“我含糊過去了。”
“第三撥是誰?”
周文舉沉默了一下。
“第三撥,我沒見到人。是隔壁陳老闆跟我說的。”
“他說昨天有人在他的鋪子裡買綢緞,隨口問他,隔壁文淵書坊的東家,跟那個寫書的青藤山人熟不熟。”
“陳老闆怎麼說的?”
“他說不熟。”
沈默慢慢放下手裡的筆。
三撥人。
三個來路。
同一個問題。
青藤山人是誰?
“沈兄弟。”
周文舉的聲音有些發乾:
“你說,他們是衝著書來的,還是衝著你來的?”
方子文看看兩人,忍不住開口:
“那咱們怎麼辦?”
沈默重新拿起筆。
“不怎麼辦。書繼續印,文章繼續拆。”
“那打聽的人,讓他們打聽。”
他落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時文正脈》第二卷,破題三十法。
“打聽的人越多,說明書賣得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