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投石問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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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年,六月二十九。

兩道訊息同時抵達京城。

第一道,薊遼總督急報。

韃靼俺答部犯邊,攻破遼東邊牆數處,擄掠人畜數千。

兵部連夜會議,閣老們通宵未眠。

第二道,嚴世蕃的門客在工部查賬時,翻出了侍郎趙文華當年經手的一批河工款項。

數目對不上,差額高達三萬兩。

趙文華是嚴嵩的義子,這些年卻暗中結交徐階門人。

嚴世蕃最恨這種兩頭下注的人,當即將案卷摔在桌上。

兩件事撞在一起,原本盯著《時文正脈》的那幾雙眼睛,暫時移開了。

棋盤街恢復了平靜。

七月初二,距離鄉試還有三十七天。

周文舉天沒亮就起了床。

他推開書坊大門的時候,被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二十幾個讀書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外牆上打盹,有人抱著包袱,有人枕著書箱,顯然是連夜從外地趕來的。

“各位客官,這是......”

最前面一個年輕書生蹭地站起來:

“周掌櫃,我們從保定府來的。”

“聽說《時文正脈》第二卷今天開始約付?”

周文舉還沒來得及回答,後面的人陸陸續續醒了。

一時間,二十幾個人把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

“多少錢?什麼時候能拿書?”

“我帶了銀子!現銀!”

“能不能多買幾本?我們縣學還有同窗託我帶!”

周文舉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高聲道:

“諸位,諸位!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寫好的告示,貼在門板上。

告示上寫著:

“《時文正脈》第二卷,《八股破題三十法》,即日起約付。”

“單買第二卷,定價一兩二錢。”

“與第一卷合買,共二兩,贈送《承題起講十二式》別冊一冊。”

“另,青藤山人批閱文章,每篇潤筆三錢。”

“每日限三十篇,約滿即止。”

告示貼出來的一瞬間,人群炸了鍋。

“青藤山人親自批文章?三錢一篇?我要三篇!”

“我要五篇!這是我的文章,銀子在這兒!”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周文舉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連忙喊夥計搬來一張長桌堵在門口,自己站在桌子後面,扯著嗓子喊:

“排好隊!一個個來!”

隊伍從文淵書坊門口排出去,繞過棋盤街的拐角,一直延伸到本司衚衕口。

隔壁翰墨齋的錢廣財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對面的人龍。

他身後的夥計小聲問:

“掌櫃的,咱們的《墨卷正宗》……還印不印了?”

錢廣財沒說話,轉身進了店裡。

不多時,裡面傳來一聲摔茶碗的脆響。

後院。

沈默把方子文叫到跟前,將厚厚一沓稿紙推過去。

“這是什麼?”

“《承題起講十二式》。”

方子文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總圖,把承題和起講的結構拆成了十二種模式,每一種都標註了適用題型和核心要點。

第二頁開始是詳細拆解。

每一種模式配了三道例題,有會元文章的正例,也有從方子文那些落卷裡挑出來的反例。

方子文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快,翻到第十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講的是反轉承題法。

“承題不是順承破題往下說嗎?反轉是什麼意思?”

沈默拿過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破題是立論。比如這道《君子喻於義》,你的破題是君子之於事,惟義所在而不計其利也。”

“普通人承題,會順著惟義所在往下講,說義如何如何重要。”

“這是順承。”

他線上上點了一個點。

“反轉承題不一樣。破題說惟義所在,承題偏偏從利字切入。”

他在紙上寫道:“然世之人,往往喻於利而昧於義。”

“然字一轉,先立一個反面靶子。然後用整篇起講來駁這個靶子。”

“破題立正面,承題樹反面。一反一正,文章的張力就出來了。”

方子文看著那行字,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我懂了。”

“這不是承題,這是……這是在承題裡埋伏了一整篇文章的結構。”

沈默點頭:

“八股文的每一股都不是孤立的。高手寫承題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起講的佈局。”

“我這十二式,就是把高手的這種心中佈局畫出來給你們看。”

方子文把稿紙抱在懷裡,站起來。

“這十二式,我去幫你謄抄。三天之內,一定謄好。”

第一批約付的文章,在當天下午送到了後院。

四十七篇。

沈默把文章分成三摞。

上等的一摞只有五篇,中等的最多,有三十篇,下等的十二篇。

方子文負責初篩,沈默負責精批。

批改的方法是他前世用慣了的。

不是籠統地說此篇尚可或此文欠佳,而是每一篇拆成四個維度。

破題是否精準。

承題是否有法。

結構是否嚴謹。

文氣是否貫通。

每個維度寫一條批語,最後給出總評和修改方向。

第一篇是河間府一個叫趙鶴年的秀才寫的,題目《君子不器》。

破題是:君子之為學,不拘於一定之用也。

沈默看了一眼,提筆批道:

“破題平平,未得題旨。不器二字,要害不在不拘,而在不滯。”

“君子非無用,乃不滯於用。”

“可改為:君子之學,通乎萬變而不滯於一隅也。改此一句,全文皆活。”

第二篇是山東青州張守誠的,題目《見賢思齊焉》。

這個張守誠就是之前在城隍廟裡和幾個同窗一起研讀《時文正脈》的那個落第秀才。

他破題寫的是:賢者之為賢,我之所當勉而及之也。

沈默批道:

“破題抓住了思齊,但勉而及之四個字太硬。”

“思齊不是硬追,是心嚮往之而自然趨近。”

“可改為:賢者在前,我心向往,不覺其趨而自及也。”

第三篇是方子文特意挑出來的,真定府李存義的《君子求諸己》。

李存義也是城隍廟三人組之一。

他用的正是沈默之前教過的主次破題法,先立求諸己為主,再論求諸人為次。

沈默看了兩遍,在稿紙上方畫了一個圈,批道:

“破題得法,承題穩當,起講稍弱。可在起講中加入一層,人何以求諸人?以其不信己也。不信己,故外求。此一層加上,全文立骨。”

然後又加了一句:“此文可中。”

方子文湊過來看了一眼,問:

“可中是什麼意思?”

“就是能中舉的意思。”

“你這麼確定?”

沈默把筆擱下:“我批過的文章,我說可中,就可中。”

方子文愣了一下。

傍晚時分,周文舉又送來一摞文章。

這次只有一篇。

“沈兄弟,有個人送來這個,放下三兩銀子就走了。說三日後派人來取批語。”

三兩銀子批一篇文章。

沈默接過文章,展開。

題目是《子曰為政以德》。

他看了第一行,眉頭微微皺起。

看了第三行,手裡的筆放了下來。

看到第五行的時候,他從頭開始又看了一遍。

方子文見他神色不對,也湊過來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篇文章的水平,不在任何一篇會元文章之下。

破題如刀切豆腐,承題如水流就下,起講層層推進,每一股都扣著德字展開,卻又句句落在政上。

不是炫技,但處處都是技。

沈默看完第三遍,把文章放在桌上。

“方兄,你覺得這篇文章怎麼樣?”

方子文的喉結動了動:“我寫不出來。”

“我也寫不出來。”

方子文愣住了。

“那……怎麼批?”

沈默沒有回答。

他把文章翻到最後一頁,在末尾處發現了一行小字。

“青藤山人若識此文,三日後棋盤街茶樓一會。”

沒有署名。

他看到其中一股,用《尚書·皋陶謨》的天命有德,竟在破題之後,反用其意,說天之所以命有德者,非私之也,乃責之深也。

這一轉,格局陡然開闊,比瞿景淳那篇的立意還高出一層。

這種化典於無形的寫法,沈默在拆解近幾科會元文章時見過一次。

嘉靖二十六年會元胡正蒙的《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

現任順天鄉試主考官,胡正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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