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文可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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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距離鄉試還有三十四天。

城隍廟裡的油燈又亮了一夜。

張守誠從文淵書坊取回批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李存義從供桌後面跳起來,差點把油燈碰翻。

陳繼之也放下了手裡的書,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三個人把油燈挑亮,腦袋湊到一起,六隻眼睛盯著張守誠懷裡那幾張紙。

“你倒是拿出來啊!”

李存義急了。

張守誠小心翼翼地把那幾頁紙掏出來,一張一張攤在供桌上。

第一張是他自己的《見賢思齊焉》。

批語只有三行,字跡工整,筆畫清晰。

“破題抓住了思齊,但勉而及之四個字太硬。思齊不是硬追,是心嚮往之而自然趨近。”

“可改為:賢者在前,我心向往,不覺其趨而自及也。”

張守誠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不覺其趨而自及……”

他忽然不說話了。

李存義捅了他一下:“怎麼了?傻了?”

張守誠沒理他。

他猛地站起來,在城隍廟裡來回走了幾步。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我寫勉而及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追。”

張守誠的聲音有些發抖:

“追賢人,追聖賢,拼了命地追。追了這麼多年,追得我頭破血流。”

他頓了頓。

“但青藤山人說,思齊不是追。”

“你越想追,越追不上。思齊是心嚮往之,是不知不覺地走過去。”

“你心裡真的信了,真的服了,自然就走過去了。”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

“我考了這麼多年,每次寫文章都在追。追會元的文筆,追主考的口味,追來追去,把自己的心追丟了。”

“不覺其趨而自及,這才叫真功夫。”

李存義聽得似懂非懂,但看張守誠那副恨不得原地起飛的樣子,也跟著激動起來,一把搶過那摞紙:

“行了行了,你的我知道了,快看看我的!”

第二張批語,李存義的《君子求諸己》。

這一篇的批語長了一些,有七八行。

“破題得法,承題穩當,起講稍弱。”

“可在起講中加入一層:人何以求諸人?以其不信己也。不信己,故外求。此一層加上,全文立骨。”

最下面還有四個字——此文可中。

李存義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張守誠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然後他猛地拍了一下李存義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

“可中!青藤山人說你能中!”

李存義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四個字,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考了兩次鄉試,都落榜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越考越差,最後灰溜溜地回真定府,當一個被人笑話的窮酸秀才。

他爹已經三年沒在過年時給他好臉色了。

可現在——

“此文可中。”

李存義沒忍住。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批語上,洇開一小片墨跡。

“你哭什麼!”

張守誠立馬急了,伸手去擦:

“別把字弄花了!”

“我沒哭!”

李存義一把推開他的手:“我是……我是眼睛裡進沙子了。”

城隍廟裡哪來的沙子。

陳繼之在旁邊看著,他把那張批語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忽然咦了一聲。

“不信己,故外求,你們看這六個字。”

張守誠和李存義湊過來。

陳繼之慢慢地說:

“求諸己的反面是求諸人。人為什麼會求諸人?因為他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能解決問題,所以才到處求人。”

他看了李存義一眼。

“青藤山人不是在改這一篇文章。他是在告訴你,你的問題不是技法不好,是你心裡不信自己。”

李存義愣住了。

陳繼之繼續說:

“你看你的起講,一直在引用聖賢的話。孔子怎麼說,孟子怎麼說,朱子怎麼說。”

“你是在借別人的嘴說話,因為你不敢用自己的嘴說。”

“青藤山人讓你加的那一層,就是要你把這種不敢信自己的心態點出來。點出來,就破了。”

城隍廟裡安靜了很久。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李存義忽然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人何以求諸人?以其不信己也。”

寫完這一行,他的眼淚終於又掉了下來。

“我懂了。”

第三張批語是陳繼之的。

他在三人中最沉穩,文章也寫得最老練,但總是差那麼一口氣。

沈默給他的批語是這樣寫的:

“文氣沉穩,章法嚴謹,然過於求穩,反失鋒芒。”

“八股雖曰代聖人立言,然立言者終究是人。”

“聖人之言在先,汝之心得在後。有心得,方有生氣。無心得,雖工亦匠。”

“可於束股處稍放一筆,不必句句引經據典,留一句自家話,反見精神。”

陳繼之看完,沉默了很久。

張守誠試探著問:“怎麼樣?”

陳繼之把批語放下,忽然笑了一聲。

“我寫了這麼多年八股,一直以為八股就是代聖人立言。”

“聖人怎麼說,我就怎麼說,不敢多一個字,不敢少一個字。”

他搖了搖頭。

“青藤山人說,留一句自家話。”

“我從來不敢。”

這句話說出來,張守誠和李存義都沉默了。

不是不會,是不敢。

怕出錯,怕出格,怕被人笑話,怕主考不喜歡。

怕來怕去,把自己怕沒了。

這一夜,城隍廟裡的三個人都沒有睡。

他們把批語翻來覆去地看,把青藤山人改過的句子抄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的原文和改文對照著讀,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收穫。

天亮的時候,李存義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們說,青藤山人到底是什麼人?”

張守誠想了想,篤定地說:“肯定是個老翰林。至少是侍讀學士以上的。”

“不對。”

陳繼之搖頭。

“翰林的批語我看過。此句妙、此典精當、尚可,就這種調子,溫吞水一樣。”

“翰林的批語是隔靴搔癢,青藤山人的批語是一刀扎進去。扎完還要擰一下。”

陳繼之沒理他,自顧自地說:

“而且翰林的批語從來不教你怎麼改。斟酌三五年,未必想得通。”

張守誠和李存義對視一眼。

“那……他到底是什麼人?”

李存義又問了一遍。

陳繼之想了很久。

“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他一定很缺錢。”

張守誠:“……你想了一大堆,就得出這個結論?”

“你看。”

陳繼之指著批語上的潤格:

“三錢銀子批一篇文章。他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賣了,這不是缺錢是什麼?”

“真正不缺錢的翰林,誰幹這種事?”

張守誠張了張嘴,竟然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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