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代師赴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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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和方子文到茶樓的時候,二樓雅間已經坐了一個人。

三十來歲,面容清瘦。

看見兩人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目光在沈默和方子文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子文身上。

“這位就是青藤山人?”

方子文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否認,沈默在他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這是他們來之前商量好的。

青藤山人的身份不能暴露。

沈默一個罪臣之後,私評科舉文章,用的是翰林院內部存檔,隨便哪一條都夠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胡正蒙派人來見,又不能不見。

不見就是心虛,心虛就會被追查到底。

所以方子文必須當這個青藤山人。

方子文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不知先生是……”

“翰林院庶吉士,徐興之。”

方子文臉色微變。

徐興之似乎看出了方子文的顧慮,微微一笑:

“方兄不必緊張。今日之會,是我個人的意思,與恩師無關。”

“恩師只讓我帶幾句話。”

方子文和沈默對視一眼,坐了下來。

徐興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開門見山:

“恩師說,《時文正脈》他看了。”

方子文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恩師的原話是此書作者,於八股一道,已入化境。”

方子文的茶潑出來一點。

“恩師還說,他主考順天鄉試,按例不能與考生私交。”

“但《時文正脈》拆解了他的文章,拆得對,拆得透,有些地方甚至比他自己想得還明白。”

徐興之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恩師說,他寫那篇《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的時候,確實是用了主次破題法,但那是他落筆時的直覺。”

“寫成之後,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那樣破題。”

“直到看了你的書,他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是這樣寫的。”

方子文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篇文章的拆解是沈默做的,他一個字都沒參與。

但現在他頂著青藤山人的名頭坐在這裡,承受著這份讚譽,只覺得如坐針氈。

沈默在旁邊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

徐興之沒有注意到方子文的異樣,繼續說:

“恩師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第一件。你做這件事,恩師是讚賞的。”

方子文愣住了。

“科舉教輔,大明立國以來就沒斷過。”

徐興之的語氣平緩下來:

“洪武年間的《科舉成式》,永樂年間的《四書備要》,正德年間的《鄉試錄》《會試錄》,林林總總,不下百種。”

“每一科放榜之後,都有人蒐羅中舉文章刻印成冊,賣給後來的考生。”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在桌上。

封面上印著《嘉靖三十七年順天鄉試同年齒錄》。

“你看,這種書,棋盤街上隨便一家書坊都能買到。”

方子文接過來翻了翻。

裡面是嘉靖三十七年順天鄉試中舉者的名單、籍貫、三代履歷,以及每人一篇代表作。

“這種書,有人買嗎?”

沈默忽然開口。

徐興之看了他一眼,以為他是方子文的書童或朋友,倒也沒有在意:

“當然有人買。不但有人買,而且賣得很好。”

“那它有用嗎?”

徐興之想了想:

“有用,也沒用。”

“怎麼說?”

“說它有用,是因為它能讓你知道中舉的文章長什麼樣。”

“說它沒用,是因為你看了也學不會。”

他把那本同年齒錄取回來,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篇文章:

“你看這篇。嘉靖三十七年順天鄉試第三名,文章寫得四平八穩,破題、承題、起講、八股,樣樣合規。”

“你看完之後,覺得寫得不錯,但你要問它為什麼不錯,說不出來。”

“你要問換成另一個題目該怎麼寫,更說不出來。”

他把書合上。

“恩師說,你的《時文正脈》和這些書都不一樣。”

徐興之看著方子文:

“恩師說,這不是投機取巧,這是把蒙在八股文上的那層窗戶紙捅破。捅得好。”

方子文的喉結動了動,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第二件。恩師讓我提醒你,你的書雖然把方法講透了,但方法不能替代學問。”

方子文放下茶杯,認真地聽著。

“恩師說,你拆解他的《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用的是主次破題法。你把德和藝的主次關係拆得清清楚楚,這一點沒錯。”

“但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麼能在破題的一瞬間,就判斷出德是主、藝是次?”

方子文張了張嘴。

“不是因為他掌握了主次破題法,而是因為他把《論語》讀透了。”

徐興之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太宰問子貢那句話,原文是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

“子貢的回答是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

“太宰的邏輯是因為多能,所以是聖人。子貢的邏輯是因為是聖人,所以多能。”

“這個邏輯反轉,恩師在破題的時候就抓住了。不是因為有什麼技巧,而是因為他把《論語》這一章反覆讀了無數遍,讀到了骨髓裡。”

“落筆的時候,直覺就告訴他,德是主,藝是次。”

徐興之看著方子文:

“你的書教的是方法,方法能幫人少走彎路。”

“但如果一個人以為學了方法就可以不讀書,那他永遠寫不出胡會元那樣的文章。”

方子文沉默了很久。

沈默在旁邊忽然開口:

“徐先生說得對。”

徐興之看了他一眼。

沈默不緊不慢地說:

“第三件。”

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恩師讓我告訴你,你的書已經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不光是翰林院,還有國子監、都察院、甚至內閣。”

“嚴世蕃的人在查翰林院的小錄原卷是怎麼流出去的。”

“都察院有幾個御史在議論,要不要上疏請禁此書。”

“順天府學的王教諭已經在府學門口貼了告示,說你的書蠱惑士子投機取巧。”

徐興之每說一句,方子文的臉色就白一分。

“所以恩師說,你需要暫避鋒芒。”

方子文深吸一口氣:“怎麼避?”

“《時文正脈》不要再出新捲了。至少今年不要再出。”

徐興之看著他:“今年鄉試,你最好能中。”

方子文猛地抬起頭。

“恩師說,你現在已經是靶子了。青藤山人這個名號太響,響到有人想把它打下來。你唯一的活路,就是中舉。”

徐興之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中了舉,你就是正經的舉人老爺。舉人點評八股文,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你落了榜,那些人就會說,青藤山人教別人寫文章,自己卻連舉人都考不上。他的書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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