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眾矢之的(1 / 1)
方子文是青藤山人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北京城。
訊息的源頭無從查考。
有人說是徐興之酒後失言,有人說是國子監的監生從文淵書坊夥計嘴裡套出來的。
還有人說是一個被方子文批過文章的落第秀才因嫉生恨,故意散佈出去的。
不管源頭是誰,訊息傳開之後,整個棋盤街都炸了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翰墨齋。
錢廣財這半個月來憋了一肚子火。
《墨卷正宗》賣不動,三個舉人編的書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山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這張老臉在棋盤街上都快沒地方擱了。
現在好了。
青藤山人不是什麼老翰林,不是什麼隱世大儒,是一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窮酸秀才。
錢廣財當天下午就讓人印了一張告示,貼在翰墨齋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告示上寫著:
“《時文正脈》作者身份已明,乃大興縣秀才方子文。”
“方某三試不第,落卷堆積如山,竟敢妄評會元文章,指點天下士子。”
“以敗軍之將充統帥,以落第之身為人師,豈不謬哉?”
下面還用小字附了一行:
“翰墨齋《墨卷正宗》第二卷即將發售,特邀順天鄉試舉人李仲明、應天鄉試舉人王世林、江西鄉試舉人陳續儒再聯袂執筆。”
“正經舉人,真材實料,定價六錢,童叟無欺。”
告示貼出來不到半個時辰,文淵書坊門口就圍了一群人。
不是來買書的,是來看熱鬧的。
方子文站在書坊裡面,透過門板的縫隙往外看。
他看見有人在告示前指指點點,看見有人搖頭嘆息,看見有人捂著嘴笑。
沈默從後院走出來,看了一眼外面的陣仗,又看了一眼方子文的臉色,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來。”
後院的小屋裡,周文舉正在來回踱步,急得滿頭大汗。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他搓著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我就說不能讓方兄頂這個名頭,我就說會出事……”
“周大哥。”
沈默打斷他:
“慌什麼。”
“能不慌嗎?”
周文舉指著門外:
“外面那些人,都是來看笑話的!方兄的名聲——”
“名聲是打出來的,不是保出來的。”
沈默坐下來。
方子文和周文舉都看著他。
“方兄。”
沈默放下茶碗:“我問你,你怕不怕?”
方子文的嘴唇動了動。
“怕就對了。”
沈默說:“怕說明你在意。在意才會拼命。”
他站起來,走到方子文面前。
“錢廣財貼那張告示,是想逼你出頭。你越躲,他越追。”
“你越怕,他越咬。唯一的辦法,是讓他咬不動。”
“怎麼讓他咬不動?”
“考中。”
“你走進順天貢院,把你的文章寫出來,寫在考卷上,讓主考官看見。”
“你中了舉,錢廣財那張告示就是笑話。你不中,那張告示就是墓誌銘。”
方子文的眼圈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考。”
第二天一早,文淵書坊門口又多了一張告示。
是方子文自己寫的,只有一行字:
“方某不才,貢院見分曉。”
沒有辯解,沒有反駁,沒有一句廢話。
這張告示貼出去之後,棋盤街上的議論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更熱鬧了。
有人覺得方子文有骨氣,敢在風口浪尖上硬頂。
更多的人覺得他是在找死。
當天下午,第一封戰書送到了文淵書坊。
送信的是一個青衣小帽的書童,把信往櫃檯上一放就走了。
周文舉拆開信,念給沈默和方子文聽:
“青藤山人方君臺鑒:”
“僕聞君以落第之身,妄評會元文章,心竊異之。”
“今特奉上拙作一篇,請君品題。”
“若君能指其謬,僕當焚稿以謝;若不能,請君自焚《時文正脈》,永絕著書之念。”
“——順天府學增廣生員鄭文煥拜上。”
信裡夾著一篇文章,題目是《君子和而不同》。
周文舉唸完之後,氣得把信摔在桌上:
“欺人太甚!”
方子文的臉色發白,但他還是把文章拿起來,展開細看。
沈默在旁邊也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文章放下了。
“方兄,你覺得這篇文章怎麼樣?”
方子文看了好一會兒,猶豫道:
“破題……似乎有些牽強。和字講得太多,同字一筆帶過。”
“還有呢?”
“承題引用《中庸》致中和一句,但上下文不搭。”
“還有呢?”
“起講……起講太空了。全是套話。”
沈默點點頭。
“方兄,你的眼力已經練出來了。”
方子文愣了一下。
他低頭重新看那篇文章,越看越覺得毛病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順天府學的增廣生員寫出來的。
“這個鄭文煥……”
方子文抬起頭:“是故意的?”
“當然是故意的。”
“這篇文章是他故意寫得漏洞百出,等你來挑。”
“你挑出了毛病,他就說你是吹毛求疵。你挑不出毛病,他就說你的《時文正脈》是欺世盜名。”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讓你評文章,是讓你出醜。”
“那……怎麼辦?”
沈默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不是要你指謬嗎?那就指給他看。”
他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寫回信。
“鄭君臺鑒:大作拜讀。君以和而不同命題,然全文只見和字,不見同字。”
“破題雲君子之交,和而不流,是隻解和字,未解同字也。”
“同者,非苟同之同,乃同心之同。”
“君子和於外而同於心,小人同於外而和於內。君全篇未及此義,是買櫝還珠也。”
“承題引《中庸》致中和,然《中庸》原文為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說的是天地萬物,不是君子之交。”
“君張冠李戴,是不讀原文之過。”
“起講一段,自夫君子者以下六十字,全是坊間時文套語,無一字著題。”
“君自詡增廣生員,而作文如此,僕竊為君惜之。”
“以上三謬,君自取之。”
“焚稿與否,君自決之。”
“至於焚《時文正脈》云云,僕著書為天下士子,非為一人生死。”
“君欲焚之,請自購而焚之,僕不阻也。”
“——青藤山人拜覆。”
寫完之後,沈默把信遞給方子文。
方子文接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最後請自購而焚之一句,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完之後,他又有些擔心:
“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傷他?”
“他給你留情面了嗎?”
方子文沉默了。
沈默把信封好,遞給周文舉:
“周大哥,讓人送回去。”
“另外,如果再有類似的戰書,一律收下,不必拒之門外。”
周文舉愣住了:“還收?這不是找罵嗎?”
“罵是別人的事,回不回、怎麼回,是咱們的事。”
“而且,方兄需要練手。”
方子文又是一愣:“練手?”
“對。”
沈默看著他:
“你看了鄭文煥的文章,一眼就挑出了毛病。”
“這種眼力,不是天生的,是我讓你拆了五十篇落卷練出來的。”
“現在外面那些人要給你送文章,這是免費的教材。來一篇你拆一篇,來十篇你拆十篇。”
“拆到鄉試那天,你的眼力就練出來了。”
方子文怔怔地看著沈默,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實在是深不可測。
當天晚上,第二封戰書就到了。
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
三天之內,文淵書坊收到了十七封戰書。
送信的人有順天府學的生員,有國子監的監生,有落第的秀才,甚至還有一個自稱是江西來的舉人。
每一封信都夾著一篇文章,每一封信的措辭都比上一封更加咄咄逼人。
方子文按照沈默的吩咐,一封一封地回。
挑出破題的毛病,指出承題的漏洞,拆穿起講的套話,批駁用典的錯誤。
他的回信被周文舉抄了副本,貼在文淵書坊門口的告示欄上。
起初是看熱鬧的人多,後來漸漸有人開始認真讀這些回信。
讀完之後,表情就變了。
“這個方子文……眼睛真毒。”
一個穿襴衫的年輕人看完回信,對身邊的同伴說:
“鄭文煥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我愣是沒看出毛病來。”
“他三言兩語就拆穿了。”
“不止鄭文煥。”
同伴指著告示欄上另一封回信:
“你看他回王秀才的那篇,說人家用錯了《左傳》的典。我翻書查了,確實是錯了。”
“這得把《左傳》讀得多熟才能一眼看出來?”
議論聲漸漸從質疑變成了驚歎。
但驚歎歸驚歎,更多的人還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