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閉關特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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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做了一個決定。

《時文正脈》暫停約付。

不再接新文章批改。

告示貼出去的時候,文淵書坊門口排著隊的讀書人一片譁然。

“怎麼說不批就不批了?”

“我等了三天才排到的!”

“是不是被那些戰書嚇怕了?”

周文舉站在門口,一邊擦汗一邊賠笑解釋:

“諸位客官,實在對不住。”

“青藤山人要閉門讀書,備考鄉試。”

“等鄉試結束,批改文章的事一定恢復,一定恢復。”

有人不依不饒,有人罵罵咧咧,但更多的人表示理解。

畢竟青藤山人自己也要考試。

總不能讓人家為了批你的文章,把自己的功名搭進去。

後院裡,沈默把方子文叫到跟前,將厚厚一沓稿紙推到他面前。

“從今天起,你不再批改任何人的文章。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寫。”

方子文看著那沓稿紙,封面上寫著幾個字:

《鄉試擬題三十道》。

“這是我根據近五科順天鄉試的命題規律,擬出來的三十道題。”

沈默說:

“你每天做兩道,一道上午,一道下午。做完之後給我看,我當場批,當場改。”

方子文翻開第一頁。

第一道題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這道題他寫過無數遍,但沈默在旁邊用硃筆寫了一行小字:

“此題眼目不在義利之辨,而在喻字。”

“喻者,曉也,明也。”

“君子之於義,不待告而自知;小人之於利,不待教而自明。”

“此天性也,非外鑠也。以此立意,方可脫前人窠臼。”

方子文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寫這道題,從來都是從君子重義、小人重利入手。

這是所有塾師教的標準寫法,也是所有考生都會寫的路子。

但沈默給他指了另一條路。

不從義利本身入手,從喻字入手。

義利之辨是死的,喻是活的。

君子和小人的差別,不在於一個選擇了義、一個選擇了利,而在於他們天生就能明白什麼對自己最重要。

這個角度,他從來沒有想過。

“我試試。”

方子文坐下來,鋪開紙,拿起筆。

沈默沒有走,就坐在旁邊,看著窗外。

院子裡很安靜。

周文舉在前面應付客人,夥計們在後院打包書籍,偶爾傳來幾聲吆喝和算盤珠子的聲響。

方子文落筆的時候,手有些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摸到一扇門。

一扇他考了三次鄉試都沒有摸到的門。

傍晚時分,方子文把第一篇習作交給了沈默。

沈默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拿起硃筆,在紙上圈了幾處。

“破題不錯。君子之於義,非待教而後知也,其性自明耳。”

“這個自明用得好,把喻字的精髓抓住了。”

“承題也可以。從小人喻於利的反面來襯,寫小人不待教而自知其利,與小人的喻形成對比。”

“這個路子對。”

他翻到第二頁,眉頭微微皺起。

“起講這裡弱了。”

“你從夫性者開始,講了三句話,全是在重複破題和承題的內容。”

“起講的作用不是重複,是推進。你要在起講裡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君子能自明於義,小人能自明於利?”

方子文認真地聽著。

沈默繼續往下翻。

“正講的兩股,一股講義,一股講利,結構是對的。”

“但你講義的那一股,用的例子是伯夷叔齊。”

“這個例子太老了,老到考官看了會打瞌睡。”

“那用什麼?”

“用本朝的。”

沈默說:

“本朝洪武年間,御史韓宜可彈劾丞相胡惟庸,被下詔獄,廷杖八十,貶謫雲南。”

“有人問他後不後悔,他說御史言官,以言為職。不言,不如死。這就是自明於義的人。”

方子文的眼睛亮了。

“後面講利的那一股,你用的是《孟子》裡雞鳴而起,孳孳為利的典故。”

“這個可以用,但要翻新。不要只說小人逐利,要說他們逐利的時候也是不待教而自知的。”

“一個商人半夜聽到雞叫就起床趕路,他需要人教嗎?不需要。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方子文越聽越興奮,拿起筆就要改。

“不急。”

沈默按住他的手:

“今晚你把這一篇改完。明天上午,做第二道題。”

他翻到擬題的第二頁。

第二道題是《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方子文看到這道題的時候,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道題他太熟悉了。

孫應鰲就是因為這道題被高拱評為此文可傳。

而孫應鰲那篇文章,是他親眼看著沈默一句一句改出來的。

“這道題,你不要模仿孫應鰲。”

沈默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孫應鰲有孫應鰲的路子,你有你的路子。”

“他的文章勝在知松柏於未寒這一句,把時間往前推了一步。你可以學他的思路,但不能抄他的句子。”

方子文點點頭。

“你想想,這道題還能從哪個角度破?”

方子文想了很久。

“可以從後字破。”

他試探著說:

“不是松柏不凋,是凋得晚。晚,不等於不凋。所以歲寒之時,松柏也會凋,只是比別的樹木晚一些。”

沈默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這個角度,或許沒人寫過。”

方子文不敢相信:

“真的?”

“至少我還沒見過。”

沈默說:

“所有人都從不凋入手,把松柏寫成永不凋謝的神樹。但這不是事實。”

“松柏也會凋,只是後凋。後凋,就說明它最終還是會凋。這才是真實的松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也才是真實的人。”

方子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默沒有再多說,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紙屑。

“明天寫這道題。用你自己的角度。”

接下來的日子裡,文淵書坊的後院成了方子文的閉關之所。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溫習一個時辰的四書,然後開始寫沈默佈置的擬題。

上午一篇,下午一篇,晚上修改。

沈默寸步不離地守在他旁邊。每一篇文章寫完,當場批,當場改,改完再寫。

方子文從來沒有這樣高強度地訓練過。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進步了沒有,只知道考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差那麼一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每一篇文章都有沈默在旁邊盯著,每一句話都有硃筆批註,每一個毛病都被當場指出,當場糾正。

到了第十天,方子文已經寫完了二十篇擬題。

他把這二十篇文章按日期排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一篇的時候,他覺得寫得還行。

看到第十篇的時候,他覺得第一篇簡直不堪入目。

看到第二十篇的時候,他覺得前十篇都可以燒了。

“這就對了。”

沈默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沓文章:

“你覺得以前的文章不行,說明你的眼力又上了一層。”

八月初五,距離鄉試還有四天。

沈默停止了方子文的所有訓練。

“最後四天,不寫了。”

他把所有的擬題和批語都收起來,鎖進櫃子裡:

“你現在的水平,已經夠了。再寫反而會亂。”

方子文有些不安:“不寫了?那這四天我做什麼?”

“休息。睡覺,散步,喝茶,什麼都行,就是不寫文章。”

“讓你的腦子歇下來。真正的高手,不是臨陣磨槍的人,是養精蓄銳的人。”

方子文點點頭。

八月初八,鄉試前夜。

方子文一夜沒睡。

不是緊張的,是平靜的。

他躺在床上,把沈默給他講過的所有東西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破題的三十六種方法。

承題的十二式。

起講的八種佈局。

正講、轉講、束股的結構圖譜。

還有那些批語裡反覆出現的一句話:文章不是堆砌,是心中有話要說。

天亮的時候,他起床,洗了臉,換上週文舉給他準備的新襴衫,把考籃檢查了三遍。

筆墨紙硯,乾糧,水袋。

一樣不少。

沈默站在書坊門口,看著方子文走出來。

“記住。”沈默只說了一句話:“你肚子裡有東西。把它寫出來就行。”

方子文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提起考籃,大步走進了黎明前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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