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鄉試開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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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薄荷油。”

沈默把瓷瓶塞進方子文手裡:

“貢院的廁所,是整個順天府最臭的地方。你要是被分到北區丙字排,把這個抹在人中上。”

方子文接過瓷瓶,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被分到北區丙字排?”

“我聽說是一個王教諭管分配的。”

“而他最恨的考生,每次都被分到丙字排。”

“據說青藤山人的取巧之法……他也很討厭。”

方子文把瓷瓶貼身收好,拍了拍胸口:

“放心。臭不死我。”

“對。臭不死你。”

方子文轉身走進了黎明前的黑暗裡。

沈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棋盤街盡頭。

周文舉一邊繫腰帶一邊問:“走了?”

“走了。”

“你不去送送?我看別人家考生都是全家送到貢院門口的。”

“送到門口有什麼用。”

沈默轉身進屋:“考場裡的事,誰也替不了他。對了,朱教諭那邊,你送過謝禮了嗎?”

朱教諭是方子文的擔保人,大興縣學的老教諭,說話漏風,但人極為正派。

方子文三屆落第,縣學裡願意給他做保的人不多。

朱教諭不但做了保,還親自跑到順天府學去盯著方子文的學籍檔案,怕被人動手腳。

“送了送了。”

周文舉說:“兩隻老母雞,一罈黃酒。老先生收了雞,退了酒,說等方兄中了舉再喝。”

沈默點點頭。

鄉試的規矩,考生需有本縣籍的廩生作保,證明此人確係本人、無冒籍、無匿喪、無替考。

保人要在擔保文書上簽字畫押,還要在考試當天到場核驗。

一旦考生出事,保人連坐。

……

順天府貢院,坐落在東單牌樓以北的貢院東街。

佔地一百二十畝,四面高牆,牆上插滿荊棘。

從永樂年間建成到現在,一百多年了,牆上的荊棘換了無數茬,牆根下的冤鬼也換了無數茬。

大興縣考生在北區。

方子文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滑到丙字排的時候,停住了。

方子文,丙字排,九號。

他旁邊一個山西口音的考生也在看名單,忽然罵了一句髒話。

方子文偏頭一看,那人的手指正戳在丙字排、八號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你也是丙字排?”

然後同時閉嘴。

丙字排,是離貢院廁所最近的一排。

八號、九號,又是這一排裡離廁所最近的幾間。

那名考生苦著臉說:“我叫劉應鬥,太原府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國子監熬了兩年,今年以監生的名額下場,話說兄弟你哪的?”

“大興,方子文。”

“大興?”

劉應鬥愣了一下:“那你認識那個寫《時文正脈》的青藤山人嗎?聽說他就是大興縣的。”

方子文說道:“……聽說過。”

“那本書真他孃的好用!”

劉應鬥一下子來了精神:“我原來破題總是破不到點上,看了他那個主次破題法,一下子就通了。”

“你說這個青藤山人是不是個老翰林?”

“……可能吧。”

至少他還沒聽到青藤山人是方子文的訊息。

“我猜也是。肯定是個老翰林,說不定還當過主考。”

劉應鬥越說越來勁:“等我中了舉,一定去棋盤街買他全套的書,當面給他磕個頭。”

方子文咳嗽了一聲:“那個…….劉兄,咱們先看看號舍吧。”

兩個人繞過照壁,穿過至公堂,往北區走。

走到丙字排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住了。

一股濃烈的臭味撲面而來。

不是一般的臭味。

是那種糞便發酵了不知多少天、被八月的太陽暴曬之後蒸騰起來的味道。

丙字排,距離廁所不到二十步。

而八號和九號,正對著廁所的門。

劉應斗的臉都綠了:“這是人待的地方嗎?”

方子文沒說話。

他走到九號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三尺寬,四尺深,勉強能容一個人轉身。

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土坯縫裡還有蟲子在爬。

最要命的是,那股臭味正源源不斷地從北面飄過來,九號舍的位置恰好是個風口。

方子文站了一會兒,轉身對劉應鬥說:

“劉兄,晚上進場,記得帶點薄荷。”

劉應鬥苦著臉:“薄荷管什麼用?這味兒能把薄荷燻死。”

方子文沒解釋。

他把號簽收好,大步走出了貢院。

……

八月初八日夜,正式入場。

貢院門口的兵丁已經列好了隊。

順天府的差役們舉著火把,把貢院街照得通明。

火把的光映在差役們臉上,個個面無表情。

搜身的規矩極嚴。

考生要解開頭髮、脫掉外衣、脫掉鞋子,連帶來的乾糧都要掰開檢查。

硯臺要敲底部聽聲音,毛筆要拆開筆頭看裡面有沒有夾層。

方子文前面排著一個胖子,被搜出腰間縫了一層夾層,裡面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胖子當場就跪了。

差役一把拎起他,像拎小雞一樣拖走了。

輪到方子文的時候,他把考籃開啟,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筆墨紙硯。

乾糧是白麵餅夾鹹菜,

用油紙包著。水袋。

差役把餅掰開,沒發現夾帶。

又把硯臺翻過來,敲了敲底部,沒發現夾層。

然後搜身,從頭髮到腳底,一處不落。

最後差役揮了揮手,讓他進去。

方子文穿好衣服,重新收拾考籃。

之後是核驗身份。

……

九號舍的門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去。

方子文先把考籃放進去,然後蹲下來,開始收拾。

他用帶來的油布鋪在地上,再鋪上一層草蓆。

用一塊破布把牆角的蛛網掃乾淨,又找了一塊木板堵住牆上的裂縫。

收拾到考籃最底層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

沈默給他的小瓷瓶。

方子文拔開塞子聞了聞。

一股清涼的薄荷味直衝腦門,瞬間把糞臭味壓下去不少。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放進袖子裡。

貼身的袖子裡。

隔壁八號傳來劉應斗的聲音:“方兄!你帶薄荷了嗎?”

“帶了。”

“借我聞聞!我這香根本不管用,越點越臭!”

方子文把小瓷瓶從木板縫裡遞過去。

過了一會兒遞回來,劉應斗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孃的,總算能喘口氣了。這是哪個郎中配的?”

“比藥鋪的薄荷油強了不止十倍。”

方子文想起沈默蹲在院子裡熬薄荷的樣子,有點難繃。

他把瓷瓶塞好,放在桌板右上角。

然後坐下來,閉上眼睛。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一更天了。

天一亮,就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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