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瑚璉之器(1 / 1)
八月初九,五更天。
一聲炮響震破了貢院上空的夜幕。
明遠樓上的鼓聲緊隨其後,咚咚咚敲了三通。鼓聲在四面高牆之間來回彈撞,震得號舍的木板門嗡嗡作響。
鄉試第一場,開考了。
方子文睜開眼。
他這一夜其實沒怎麼睡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臭。
那股糞味到了後半夜不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露水下沉變得更加濃烈。
劉應鬥在隔壁翻來覆去,木板牆被他撞得咚咚響,中間還夾雜著壓抑的乾嘔聲。
方子文也乾嘔了兩次。
但現在,炮聲一響,他忽然什麼都聞不到了。
不是臭味散了,是他的鼻子自動遮蔽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甬道盡頭那個舉著火把走過來的差役身上。
題紙發到他手裡的時候,還帶著油墨的味道。
方子文把題紙鋪在窄小的桌板上,就著門口那盞油燈的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然後他愣住了。
第一道四書題: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
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
曰:“瑚璉也。”
方子文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是因為這道題簡單。
是因為這道題,沈默跟他講過。
方子文寫了一篇《君子不器》,洋洋灑灑八百字,自以為寫得氣象萬千。
破題是君子之為學,不拘於一定之用也,承題引了《周易》的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起講層層推進,八股嚴絲合縫。
他興沖沖地拿給沈默看。
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沈默說了一句話。
“你知道孔子為什麼說子貢是瑚璉嗎?”
方子文當時回答:
“瑚璉是宗廟裡盛黍稷的貴重禮器,孔子這是誇子貢是棟樑之才。”
“那你覺得,孔子是在誇他嗎?”
“……難道不是嗎?”
沈默把那篇文章放下,看著他。
“瑚璉確實是貴重的禮器。夏曰瑚,商曰璉,周曰簠簋,都是宗廟裡的重器。”
“但禮器再貴重,終究是器。”
“《論語》裡孔子自己說過,君子不器。”
“子貢問孔子自己是什麼人,孔子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器。”
“子貢問賜也何如,孔子說女器也,瑚璉也。”
“你以為這是誇獎,其實這是敲打。”
方子文聽得愣住了。
沈默繼續說:
“子貢這個人,太聰明瞭。聰明到以為自己的聰明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他問賜也何如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老師你評價了顏回、子路、冉有,那你評價評價我唄?”
沈默說這句話的時候,模仿了一個翹尾巴的語氣。
方子文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孔子沒誇他。”
沈默的語氣恢復了認真:
“孔子用瑚璉兩個字點醒他:你再貴重,也不過是個器物。真正的君子,不該被定型,不該被侷限。”
“你的才氣是你的瑚璉,但也是你的牢籠。”
那天晚上,方子文把那篇《君子不器》撕了,重新寫了一篇。
現在,這道題就擺在方子文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拿起薄荷油聞了一下,提筆,蘸墨。
破題從他筆下滑出……
“聖人之評門弟子,明其才而示其限也。”
寫完之後他自己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
“聖人之評門弟子,貴其才而不泥於才也。”
承題緊隨其後……
“夫器者,成形而不可變者也。瑚璉雖貴,終為一器。”
“子貢之才,瑚璉之器也,然聖人之所期於子貢者,豈一器而已哉?”
寫到豈一器而已哉的時候,方子文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想起張居正那天在後院說的話,你這種文章,才氣縱橫,但鋒芒太露。
他想起沈默給他的批語,你的才氣是滿的,但你不懂考官的規矩。
然後他落筆,寫下了起講的第一句: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
“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
這句話不是從任何一本時文選本里抄來的。
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號舍裡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隔壁劉應鬥還在咬筆桿,牙齒啃木頭的聲音隔著木板牆傳過來,咯吱咯吱的。
對面的號舍裡有人在抓耳撓腮,指甲刮過頭皮的聲音像老鼠在啃木頭。
丙字排最盡頭的那間號舍裡又傳來乾嘔聲。
那位仁兄從半夜吐到現在,吐完了酸水吐苦水,吐完了苦水乾嘔,估計整個人都快吐虛脫了。
方子文什麼都聽不見。
他在寫。
第一股,講子貢之才。
他沒有堆砌典故,只用了兩個例子。
一個是子貢在孔子死後守墓六年。
別人守三年,他守六年。
這不是規矩要求的,是他自己心裡過不去。
這個例子講義。
一個是子貢出使列國,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
一個人攪動了整個天下的格局。這個例子講智。
兩件事寫完後,他筆鋒一轉……
“然聖人之所慮者,不在其才之不足,而在其才之有餘。”
“有餘則自恃,自恃則成器,成器則不化。”
第二股,講瑚璉之義。
他沒有按照傳統的路子把瑚璉誇成一朵花,而是順著沈默的思路往下走。
瑚璉是宗廟之器,貴重無比。
但宗廟之器,終究是擺在宗廟裡的。
擺在宗廟裡,就意味著被定型了,被固化了,被器住了。
“夏后氏以瑚,殷人以璉。瑚之與璉,名異而實同,皆器也。”
“子貢之才,能使諸侯聽其言、社稷因其力,然不能使孔子以不器許之。”
“何也?器於外者,必器於內。”
寫到這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股,講破器之道。
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段。
“器者,形也。破器者,道也。瑚璉之貴,貴在其形;君子之大,大在其道。”
“故善學者,不以成器自限,而以未器為期。不以瑚璉自矜,而以不器自勉。夫如是,則才不為才所困,器不為器所限。”
……
寫完三道四書題和四道經義題,天色已近黃昏。
方子文把所有答題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錯字、沒有犯諱、沒有塗抹。
交卷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
第一場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