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明暗(1 / 1)
“兩千萬。”
“兩千萬兩銀子,是三十萬歲幣的六十六倍。寇準不是不知道歲幣可恥,他是算過賬的。”
“用三十萬換兩千萬,換一百年不打仗,這筆買賣划算。但他不能說這筆買賣划算,因為他是宰相,他必須說歲幣可恥。”
“他說的是宰相該說的話,想的是宰相該算的賬。你只聽到了他說的話,沒看到他算的賬。”
趙鶴年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默走回講臺,轉過身,面對整個講堂。
“你們三個人,背了三篇名篇,每一篇都背得一字不差。”
“但你們知道嚴尤為什麼寫那篇文章嗎?知道婁敬說那句話的時候大漢有多少兵馬嗎?知道寇準籤澶淵之盟的時候宋朝的國庫裡有多少銀子嗎?”
“你們不知道。你們只知道背書。”
他的聲音在講堂裡迴盪。
“我告訴你們,策論不是考你們會背多少書。策論考的是你們能不能像一個真正的官員那樣想問題。”
沈默等了三息,繼續說:
“婁敬說和親是姑息,是因為漢初打不過。但大明打得過。”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圍北京,最後退了。不是因為他善心大發,是因為勤王的軍隊到了。”
“打得過為什麼要和親?那不是姑息,是自取其辱。但問題是,大明的軍隊為什麼平時不能打,只有勤王的時候才能打?”
“因為平時的軍餉被剋扣了,勤王的時候朝廷盯著,沒人敢剋扣。”
“所以這道策論真正要寫的不是要不要和親,而是怎麼讓軍隊平時也能拿到足額的軍餉。你們誰能回答這個問題?”
依然沒有人說話。
有幾個學生低下了頭,開始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寇準說歲幣可恥,是因為宋朝有錢。三十萬歲幣換一百年和平,這筆買賣划算。”
“但大明的財政和宋朝不一樣。宋朝靠商業稅,歲幣只佔財政的零頭。大明靠農業稅,每一兩銀子都是從老百姓嘴裡摳出來的。”
“給蒙古人一兩銀子,大明的百姓就少吃一口飯。所以歲幣在大明不是可恥不可恥的問題,是根本做不起的問題。”
“但問題是,不給歲幣,就得打仗。打仗要錢,錢從哪裡來?從老百姓身上來。”
“加了稅,老百姓活不下去,就會造反。不加稅,軍餉不夠,邊牆修不起來,蒙古人年年入寇,老百姓還是活不下去。”
“這是一個死結。這道策論真正要寫的,是這個死結怎麼解。你們誰能回答?”
講堂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沈默把粉筆往桌上一扔。
“我今天講的這道題,考的不是你們知不知道嚴尤、婁敬、寇準。”
“考的是你們知不知道大明的銀子花在了哪裡,被誰拿走了,怎麼拿回來。”
“考的是你們敢不敢在策論裡寫一句,當簡併稅關,裁撤冗員,定商稅之額,禁常例之索。”
他停了下來,看著滿堂學生。
“這就是我教你們的策論。”
他拿起講義,往門外走去。
講堂裡依然鴉雀無聲。
然後王之左站了起來。
他走到講臺前。
然後他對著沈默離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受教了。”
孫應原站了起來,走到王之左身邊,也鞠了一躬。
沈默走出講堂,穿過院子,往後院的小屋走去。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剛才講課的時候他一直在壓著。
壓著那股從永壽宮的火光升起來時就湧上來的東西。
西邊的天空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永壽宮的火光看不見了。
他推開門。
張居正已經坐在屋裡,正在翻他桌上那本《策論擬題五十道》的手稿。
手稿翻到蒙古入寇那一頁,張居正的手指正停在他寫的那行當簡併稅關,裁撤冗員上。
“張司業。”
沈默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張居正把手稿放下,看著沈默。
“永壽宮失火了。”
“我知道了。”
“嚴嵩已經趕過去了。徐閣老也去了。”
“我知道。”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徐閣老讓我來問你,你覺得嚴嵩接下來會做什麼。”
沈默在張居正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嚴嵩會做什麼?”
“他會在皇上面前表現得比誰都著急。他會親自督工重修永壽宮。”
“他會建議皇上暫居別宮,最好是一座離西苑不遠不近的宮殿,方便他隨時獻殷勤。”
張居正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你覺得他會建議哪座宮殿?”
沈默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南宮。”
張居正的臉色變了。
南宮,是當年明英宗被軟禁的地方。
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英宗被瓦剌俘虜,一年後放還,被景泰帝軟禁在南宮整整七年。
那座宮殿偏僻、狹小、陰冷,連院牆都比別的宮殿高出一截。
那是專門為了關皇帝而加高的。
“如果嚴嵩真的建議皇上移居南宮……”
張居正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他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皇上多疑,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事。”
“讓他住南宮,他會覺得有人在暗示他跟英宗一樣……”
“他會犯的。”
沈默放下茶碗:
“因為他老了。老了就會犯糊塗。他只會想到南宮離西苑近,方便督工,方便隨時向皇上彙報進展。”
“但他不會想到,讓一個皇帝住進當年軟禁過皇帝的地方,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張居正。
“張司業,你回去告訴徐閣老。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
“讓嚴嵩自己把這件事辦砸。等皇上對嚴嵩動了怒,才是你們出手的時候。”
張居正站了起來。
“沈默,你今天講了一堂什麼課?”
沈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策論課。講的是蒙古入寇怎麼解決。”
“跟永壽宮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
張居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沈默,你這個人。”
“嘴上說的是策論,心裡裝的卻是朝堂。”
沈默沒有說話。
“但你也要小心。”
“你今天在課堂上說的那些話,不是一個人微言輕的人該知道的。”
“你那些學生裡,未必沒有嘴巴不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