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策之辯(1 / 1)
沈默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們來聊聊這道題。”
“策論題目是死的,但策論背後的腦子是活的。”
“你們學了這麼多年八股文,破題承題起講束股樣樣精通,但策論不是八股。”
“策論考的不是你會不會寫文章,考的是你會不會做官。”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蒙古入寇四個大字,然後用力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諸位先說說,對於蒙古入寇,各位有什麼看法?”
講堂裡沉默了一會兒。
王之左第一個站起來。
“先生,東漢嚴尤有三策論。”
“說來聽聽。”
王之左清了清嗓子:
“嚴尤諫王莽伐匈奴,曰:周、秦、漢徵之,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
“周宣王時,獫狁內侵,命將徵之,盡境而還,譬猶蚊虻之螫,驅之而已,是為中策。”
“漢武帝深入遠戍,兵連禍結三十餘年,是為下策。”
“秦始皇築長城萬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
背完之後,他環顧四周。
沈默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背得不錯。”
“嚴尤的三策論確實是名篇,考場上能原樣默寫出來的考生不超過三成。”
“還有嗎?”
王之左臉上的得意之色淡了幾分。
他本來以為沈默會誇他幾句的。
孫應原站了起來。
“先生,漢初婁敬有和親之論。”
“講。”
“婁敬諫高祖,他說天下初定,士卒疲敝,靠武力是壓不服匈奴的。”
“那冒頓單于弒父自立,妻其後母,唯力是恃,這種梟雄,你拿仁義去說他,等於對牛彈琴。”
“唯今之計,只能圖一個長遠。”
“若陛下捨不得遣長公主,只拿宗室女甚至宮女充數,匈奴那邊也不是傻子,見不是真金,自然不肯貴近,這步棋就走了個空。”
“高祖從之,遣劉敬奉宗室女往嫁,做了單于閼氏。”
孫應原話音方落,趙鶴年便接上了。
“先生,宋真宗時寇準有澶淵之論。”
“遼軍南下,朝臣洶洶,都勸南遷。寇準力排眾議,請真宗親征澶州。”
“天子一至,士卒山呼萬歲,聲聞數十里,遼人為之氣奪。遂有澶淵之盟,約為兄弟之國,宋歲遺銀十萬、絹二十萬。”
“事後寇準嘗言:若從南遷之議,天下早就不姓趙了。”
沈默聽完三個人的發言,沒有立刻評價。
他看向王之左:“你引嚴尤三策,是說大明應該修長城?”
王之左一愣,猶豫道:“學生……學生只是覺得此論精闢。”
沈默沒有放過他:“精闢在哪裡?對大明有何借鑑?”
王之左答不上來。
沈默又看向孫應原:
“你引婁敬和親,是主張我朝也應該送公主去草原?”
孫應原的臉一下子紅了:
“學生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策論不是讓你背典故,是讓你拿出辦法。”
“你引了和親,又不主張和親,那你引它做什麼?湊字數?”
孫應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默最後看向趙鶴年:“寇準澶淵之論,你贊成?”
趙鶴年這次學乖了,小心翼翼地說:“學生……學生覺得歲幣可恥。”
“所以你是反對歲幣的?”
“是……”
沈默點點頭。
然後他才走到黑板前,寫下三行字。
“嚴尤三策:修牆是下策,但這否定工程防禦。”
“婁敬和親:和親是姑息,實際上否定和平手段。”
“寇準澶淵:歲幣可恥,這顯然否定了經濟贖買。”
寫完之後,他轉過身來。
“三位同學引的典故都對。嚴尤、婁敬、寇準,都是名臣,他們的策論也都是名篇。”
“如果你們在考場上能把這些東西寫出來,考官一定會覺得你們博覽群書,引經據典,至少能得一個博雅的評語。”
王之左、孫應原和趙鶴年臉上露出喜色。
“但是。”
沈默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如果你們只寫到這一步,那就永遠只能得一個博雅。”
“博雅是什麼意思?翻譯成白話就是這學生讀了不少書,但沒什麼腦子。”
講堂裡鴉雀無聲。
王之左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在想,沈默你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人,憑什麼站在講臺上教我們寫策論?方解元的師弟又怎麼樣?師弟又不是解元。”
“你自己連考場都進不去,憑什麼評價我們寫得好不好?”
講堂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王之左低下了頭,孫應原盯著桌面不敢抬眼,趙鶴年假裝在整理筆硯。
但沒有人反駁。
因為沈默說中了他們所有人的心思。
“好。那我就告訴你們,我憑什麼。”
他走到王之左面前。
“王之左,你背了嚴尤的三策論,背得一字不差。”
“那我問你……”
“嚴尤說修牆是下策,他說得對不對?”
王之左抬起頭,猶豫了一下:
“嚴尤是東漢名臣,他的話自然是……對的。”
“對在哪裡?”
“對在……”
王之左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告訴你對在哪裡。”
“嚴尤所處的是什麼時代?新莽亂世。王莽篡漢,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嚴尤說修長城是下策,不是因為他覺得修牆沒用,是因為他知道新莽政權根本修不起長城。”
“修牆要錢,要人,要時間。新莽沒有錢,沒有人,更沒有時間。”
“所以修牆對新莽是下策。這不是軍事判斷,這是財政判斷。”
“你背了他的文章,卻連他為什麼寫這篇文章都沒搞明白。”
王之左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白色。
沈默沒有停下來,他轉身面向孫應原。
“孫應原,你引了婁敬的和親論。那我問你,婁敬提議和親,是因為他覺得和親好嗎?”
孫應原沉默了片刻,低聲說:
“不是。是因為漢初打不過匈奴。”
“對。漢初疲敝,秦末大亂之後天下戶口減半,連皇帝都湊不齊四匹同色的馬。”
“婁敬提議和親,不是因為他覺得和親好,是因為他知道漢初根本打不過。和親是苟且,但不苟且就得亡國。”
“所以和親對漢初是不得已的上策。這不是道德判斷,這是實力判斷。”
“你用婁敬的和親論來論證大明應該和親,你是覺得大明的實力跟漢初一樣弱嗎?”
孫應原的臉也白了。
沈默最後看向趙鶴年。
“趙鶴年,你引了寇準的澶淵之論。寇準反對歲幣,反對得好。但你知不知道澶淵之盟簽了多少歲幣?”
“十萬兩銀子,二十萬匹絹。”
趙鶴年答道。
他對數字記得很牢。
“那你知不知道澶淵之盟之前,宋朝每年的軍費是多少?”
趙鶴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