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銅牌講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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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街,正脈學社。

沈默站在講堂的窗戶邊,望著西邊天空那一抹異樣的紅色。

濃煙從那個方向升起來,在西苑上空聚成一團灰黑色的雲。

“老師,您別停啊……我還要聽您講呢!”

一個學生探出腦袋,順著沈默的目光往窗外看。

他叫王之左,順天府學的生員,今年剛過縣試。

“唉?失火了?那個方向是……西苑?皇上的萬壽宮?”

“是永壽宮。”

“永壽宮?那不是皇上住的地方嗎?”

另一個學生孫應原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

“我聽說皇上在裡面煉了一爐九轉金丹,這要是燒了……”

“那爐丹值三萬兩銀子。”

第三個學生趙鶴年插嘴道:

“我聽我爹說的。皇上為了煉這爐丹,專門讓人從雲南運來了硃砂,從南海運來了珍珠,光是配料就花了一萬兩。”

“不止。”

沈默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爐丹的配料,至少花了五萬兩。”

沈默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團濃煙:

“因為從雲南運硃砂的腳錢、從南海運珍珠的船錢、沿途各個稅關的常例錢,都是算在配料裡的。”

“戶部撥的銀子是五萬兩,實際花在丹上的,大概不到兩萬。”

“剩下三萬兩去了哪裡……只有天知道。”

講堂裡安靜了一瞬。

王之左嚥了口唾沫:“先生,您怎麼知道的?”

沈默沒有回答。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講臺。

“各位同學,我們別看外面了。那是西苑的事,跟我們這些在棋盤街講八股文的人沒有關係。”

“皇上的丹爐燒了,有嚴閣老去操心。”

“我們操心的是策論題。”

“這兩件事比起來,哪一件對我們更重要,諸位心裡清楚。”

這裡是打著方子文名頭的科舉輔導班,正脈學社。

自從方子文中瞭解元,青藤山人這個名號就在京城讀書人中間徹底炸了。

每天都有幾十上百人湧到文淵書坊門口,想見青藤山人一面,想請他批改文章,想拜他為師。

最誇張的時候,隊伍從文淵書坊門口一直排到了本司衚衕口,把整條棋盤街堵得水洩不通。

隔壁翰墨齋的錢廣財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條人龍,臉上的表情像吃了蒼蠅一樣。

周文舉應付不過來,方子文更是被逼得搬了家。

沈默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人群是盲目的,但也是善忘的。

他們今天能把青藤山人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他踩進泥裡。

與其讓這股熱情在無序中消散,不如把它裝進一個可控的容器裡。

於是正脈學社應運而生。

學社的運營模式,是沈默花了整整兩個晚上設計出來的。

具體來說是這樣的……

方子文是金牌講師。

順天解元的名頭擺在那裡,誰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身份特殊,是正經的舉人老爺,不能像私塾先生那樣天天站在講臺上給人講課,那太掉價了。

所以方子文只做講座,每個月講兩場,每場一個時辰,講的是他自己的鄉試經驗和對四書的理解。

每次講座座無虛席,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有人提前一天就來佔座,帶著乾糧和水袋。

張守誠則是銀牌講師。

順天鄉試第二名的成績足夠服眾,而且他性格豪爽。

講起課來聲情並茂,講到興奮處會拍桌子、會大聲朗誦、會把粉筆當驚堂木往桌上一拍,震得前排學生的茶碗都在跳。

學生們怕他,但也喜歡他。

沈默給自己也定了個級別……銅牌講師。

這個身份讓他能在學社裡光明正大地講課,卻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在學生們眼裡,沈先生是方解元的同門師弟,學問紮實,講課犀利。

但畢竟沒有功名在身,只能屈居銅牌。

有人替他惋惜,他只是笑笑,說銅牌就很好,銅本來就是值錢的。

另外還從外面請了幾位老幕僚,專門負責講應用公文,論、判、詔、表。

除此之外,沈默還僱了七八個落第秀才當助理講師,負責日常的答疑和基礎輔導。

這些人功名不高,但勝在耐心好,願意一遍一遍地給學生講最基礎的東西。

他們每月的工錢是二兩銀子,比在私塾裡教書多一倍,所以幹得格外賣力。

這樣一來,整個正脈學社的師資結構就變成了一個金字塔:最頂上是一個解元,下面是幾個舉人,再下面是老幕僚和落第秀才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今天的課是沈默的策論與時務。

這也是正脈學社最受歡迎的課程之一。

因為沈默講的策論,和市面上那些只教套話的策論課完全不一樣。

他不教學生背範文,他教學生怎麼想問題。

別的先生教策論是給學生一堆名句摘抄讓他們背,沈默教策論是給學生一堆賬本讓他們算。

今天的題目是:當今的蒙古入寇問題該如何解決。

沈默在黑板上寫下這個題目,轉過身來,看著下面幾十張年輕的面孔。

“在講這道題之前,我先跟諸位說幾件事。”

他把粉筆放在講臺上:

“今年九月,俺答部攻破遼東邊牆數處,擄掠人畜數千。”

“薊遼總督的急報送到京城的時候,兵部連夜會議,閣老們通宵未眠。”

“薊州鎮的邊牆,從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後修到現在,快十年了。”

“嘉靖二十九年撥了八萬兩銀子修邊牆,三十年撥了六萬兩,三十一年撥了五萬兩……一年比一年少。”

“到今年嘉靖四十年,工部賬面上撥給薊州鎮的邊牆修繕銀是四萬二千兩,實際到了薊州鎮的不到一萬五千兩。”

“為什麼?因為銀子從戶部出來,經過工部,經過兵部,經過順天巡撫衙門,經過薊州兵備道,最後到薊州鎮總兵手裡的時候,已經過了六道手。”

“每一道手都要留一點,六道手留下來,一萬五千兩。”

“所以薊州鎮的邊牆,十年沒大修過。”

講堂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這就是諸位將來要面對的大明。”

沈默的聲音不緊不慢:

“如果諸位中了進士,做了官,這些爛攤子就會擺在你們的案頭。”

“薊州鎮的邊牆缺口,通州倉的空餉,天津衛的爛船,都會變成你們的責任。”

“到時候你們怎麼辦?給皇上寫奏疏說臣無能?還是跟前面幾任一樣,把銀子撥下去就假裝問題解決了?”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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