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火急攻心(1 / 1)
“沒關係。繼續說書的事。”
“錢廣財那個老小子,把咱們學生的課業習作蒐羅了一大摞,刻成書了。”
張守誠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
“封面上寫的什麼你看看,本社選編,與正脈學社無涉。”
“無涉?他把咱們學生的名字一個不落全印上去了,這叫無涉?”
沈默沒有說話。
他繼續翻著那本《正脈文鈔》,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你看這篇。”
張守誠湊過去,看清了文章的內容,臉色更難看了。
那是一篇批語,批的是一個叫佚名的作者寫的策論。
批語是這麼寫的:
“此文論畿輔邊患,頗得青藤山人真傳。然以簡併稅關為綱,書生氣太重。稅關乃朝廷命脈,豈可輕言簡併?”
“作者不知衙門運作之實情,徒逞口舌之快,是謂坐而論道。”
署名是閱微齋主人。
“閱微齋主人是誰?”
“李仲明。”
張守誠愣住了:“李仲明?翰墨齋那個舉人?”
“對。”
沈默把書合上:“也是《墨卷正宗》的主筆。”
“他把咱們的學生寫的策論印出來,再讓自己人夾帶私貨,寫批語批評一頓,然後把批語也印進書裡,等於是一本書賺了兩茬錢,又罵了咱們,又賣了自己的名氣。”
張守誠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這還不算完。”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講臺上。
那是一張翰墨齋的告示,上面用硃筆寫著幾行大字:
“《正脈文鈔》即日發售,定價三錢。”
“內收正脈學社講習生文章三十六篇,附閱微齋主人精批。”
“或問:為何收其文而批其謬?”
“答曰:正脈非正,青藤非青。效仿者眾而真傳者寡,不可不辨。”
沈默看完,把告示摺好,收進袖子裡。
“你怎麼這麼冷靜?”
張守誠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人家踩到臉上了,你就……”
“張兄,錢廣財上次跟咱們打擂臺的時候,他的《墨卷正宗》賣多少錢?”
張守誠愣了一下:“六錢。”
“現在這本《正脈文鈔》呢?”
“三錢。”
“從六錢降到三錢,還附贈了批語和告示。”
“說明什麼?”
“說明他瘋了?”
“說明他急了。”
“上次《墨卷正宗》被咱們打得滿地找牙,三個舉人的名頭沒幹過一個來歷不明的山人,錢廣財憋了半年,這次終於找到了一個他以為能翻盤的點。”
張守誠皺起眉頭:“他拿學生開刀有什麼用?”
“太有用了。”
沈默放下茶碗:
“正脈學社的名頭是方子文的解元功名撐起來的。”
“但方子文只是一個月來講兩場講座,大部分日常教學是我的課、你的課、老秀才們的課。”
“錢廣財的邏輯很清晰:你們的學生寫出來的文章就是你們的教學質量。”
“我把這些學生的文章印出來,再找個舉人批一頓,不就等於打了所有教這些學生的老師的臉?”
張守誠不得不承認,錢廣財這個老狐狸雖然品性低劣,但營銷手段倒是有兩下子。
“那我們怎麼辦?”
玉熙宮偏殿,嘉靖帝終於喝上了熱茶。
黃錦跪在地上把茶盞舉過頭頂,手也在抖。
不是因為茶盞重,是因為他剛得知了一個訊息:永壽宮正殿,塌了。
連帶著塌的,還有那爐煉了九九八十一天、差最後一天就要出丹的九轉金丹。
九五至尊的丹爐炸了。
呂芳站在嘉靖身後,用拂塵不緊不慢地驅趕著根本不存在的蚊蟲。
嘉靖放下茶盞。
“徐階呢?”
呂芳躬身答道:“回皇爺,徐閣老在殿外候著。”
“嚴嵩呢?”
“嚴閣老還在火場督工滅火。”
嘉靖沉默了一會兒。
按規矩,內閣大臣遇到皇帝移駕這麼大的事,第一反應應該是立刻趕到皇帝身邊護駕。
嚴嵩作為首輔,更應該第一時間出現,但他沒有。
他在火場做什麼?
嘉靖忽然笑了一聲。
“他去滅火了。”
“水都潑不滅的火,他拿什麼滅?”
呂芳沒有接話。
嘉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銅錢,一面是嘉靖通寶四個字,另一面刻著嚴字。
“黃錦。”
“奴婢在。”
“你說,嚴閣老是真的去滅火,還是去火裡找什麼東西?”
黃錦膝蓋一軟,差點把茶盞打翻。
“奴婢……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
嘉靖把銅錢翻了個面,用手指按住:
“所以才要問。”
這時候的嚴嵩,確實在火場,但不是為了滅火。
他站在永壽宮東配殿的廢墟前,俯身從灰燼裡拾起一片殘破的絹帛。
絹帛燒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右下角一截。
上面用硃砂寫著幾個字:
“……伏惟陛下道契……”
嚴嵩把絹帛翻轉過來,背面還有字,是被火烤過之後顯出來的。
那是先寫在另一張紙上、壓久了之後印上去的反字,雖然模糊,但隱約能辨認出來。
嚴嵩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將絹帛收入袖中,不經意似的對身邊的管家說了句:
“那東西呢?”
“已經搬回府裡了。”
“路上有人看見?”
“走了北夾道,夜裡沒人。”
嚴嵩點了點頭。
趙文昌不知道嚴閣老在找什麼。
他只是遠遠地站著,很識趣地不敢湊過去,也不敢直視首輔的背影。
他低垂的目光掃過腳邊的廢墟,忽然發現一片燒變形了的銅片,上面隱約有金丹兩個銘文。
他默默地把它踩進了灰燼裡。
“趙郎中。”
趙文昌渾身一激靈,趕忙抬頭:“下官在!”
“南宮的事,你跟內官監的人說了嗎?”
“說了。內官監那邊的意思是……南宮久未修繕,年久失修,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住不得人。”
嚴嵩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年久失修,就修。老夫說了,萬壽宮的備料先用著。”
趙文昌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嚴嵩的眼神,把所有話都嚥了回去。
這時候,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人影匆匆穿過廢墟,走到嚴嵩面前,躬身行禮。
是嚴世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