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引火燒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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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兄,你養過貓嗎?”

張守誠一愣:“什麼?”

“貓捉老鼠的時候,不會直接把老鼠咬死。”

“它會先把老鼠放走,等老鼠跑出幾步,再撲上去按住。”

“然後再放走,再按住。反覆幾次,直到老鼠徹底崩潰。”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錢廣財現在就是那隻老鼠。”

沈默說道:“他以為自己跑了很遠,其實一直在我爪子底下。”

張守誠盯著沈默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不是在說瘋話:

“你的意思是……你早料到他會這麼幹?”

“那倒沒有。”

“那你……”

“我沒想到他會蠢到這個地步。”

沈默笑了笑:

“蠢人好不容易做一件聰明事,你不給他鼓掌,他下次就不敢蠢了。”

張守誠張了張嘴,覺得這話邏輯有問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

沈默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面上四個字:《大明律·刑律》。

“錢廣財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以為印書就是印書,印的是誰的文章不重要。”

“但他忘了一件事,大明律裡有一條,叫做冒名出版。”

張守誠湊過來看。

沈默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

“凡冒用他人姓名刊刻文字者,杖六十,追利入官。情節嚴重的,枷號一個月。”

他合上書:

“錢廣財印的三十六篇文章,每一篇都署著咱們學生的名字。”

“王之左、趙鶴年、孫應原,這些名字他自己寫上去的,沒有問過任何一個人。”

“更妙的是,他還在封面上寫了八個字:本社選編,與正脈學社無涉。”

“無涉?”

沈默笑了:

“他都說無涉了,那他憑什麼用人家學生的名字?”

“這個無涉宣告,等於他自己把證據給我們備好了,名字是他的,學生沒授權,跟正脈學社沒關係。”

“那這名字到底是哪兒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張守誠眼睛亮了:“所以呢?”

“所以只要有一個學生去順天府遞狀子,說翰墨齋未經本人許可,冒用本人姓名刊刻文字牟利,順天府就得立案。”

“你是說,告他?”

“不是告他,是讓他死。”

“告他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第二步,讓方子文做一件事。”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張守誠念出來:“《答閱微齋主人書》……你要讓方子文跟他打筆仗?”

“我打算讓方子文扒他們的底褲。”

沈默把筆放下:

“李仲明不是批咱們學生坐而論道嗎?好。”

“咱們就讓方子文以解元的身份,就同一道策論題寫一篇範文。”

“然後公開問李仲明:閣下說簡併稅關是書生氣太重,那請問稅關之弊在哪裡?冗員當如何裁?常例當如何禁?你倒是拿個方案出來啊。”

“他肯定答不上來。”

“他答不上來,全北京的讀書人就都知道他是個只會罵人不會做文章的廢物。”

“一個只會罵人的舉人,跟一條只會叫的狗有什麼區別?”

“狗至少還能看門。”

張守誠咳嗽了一聲:“你這話傳出去……”

“傳出去更好。讓李仲明知道,罵正脈學社的人是什麼下場。”

“他答得上來呢?”

“那就更好了。”

沈默笑了:

“他答得上來,就會得罪人。”

“稅關的事,是他一個舉人能隨便發言的嗎?”

“大明的稅關背後牽扯著多少利益,他只要寫一個字,就可能傳到某個稅關監稅的耳朵裡。”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張守誠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步呢?”

“第三步……”

沈默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信封裡:

“讓你去睡覺。”

“啊?”

“現在已經過了子時了。”

“明天一早,你去把王之左他們三個叫來,我跟他們說清楚。”

“然後我去找周大哥,讓他準備刻版。”

“刻什麼版?”

“刻《閱微齋主人大謬:正脈學社師生合辯》的版。”

“書名會不會太長了?”

“長不怕,怕的是不夠響亮。”

“一寸長一寸強嘛。”

“等官司打完了,這本書正好上市。錢廣財花自己的錢給我們打了廣告,又幫我們收集了學生習作,還找了個舉人來當靶子……”

“這簡直是一條龍服務,連謝禮都不用給。”

張守誠張了張嘴:

“……服了。”

夜深了。

棋盤街另一頭,翰墨齋的二樓還亮著燈。

錢廣財也沒睡。

他坐在賬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賬冊和一壺黃酒。

他睡不著。

《正脈文鈔》今天賣了四百多冊。

四百多冊!

按三錢的定價,一天就是一百二十多兩銀子的流水。

去掉刻版、紙張、印刷的成本,淨賺至少六十兩。

六十兩!

他做了二十年書坊生意,從來沒有一本書在第一天就賣到這個數的。

但他心裡不踏實。

錢廣財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正脈文鈔》,翻到李仲明寫批語的那一頁。

閱微齋主人,這是他給李仲明起的這個號。

花了他整整十兩銀子的潤筆費。

李仲明舉人出身,在順天府教了十幾年書,學問是有的。

雖然考了六次會試都沒中,從滿頭青絲考到兩鬢斑白,但罵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錢廣財把書合上。

就算周文舉有通天之能,這回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吧?

文章是你們學生寫的,批語是舉人寫的,定價是市場價的一半。

你拿什麼跟我鬥?

他想到這裡,心裡踏實了一些。

又喝了一口酒。

這時候,樓下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錢廣財皺了皺眉。

都這個點了,誰還會來?

他從二樓探出頭,朝樓下喊了一聲:“誰?”

沒有人回答。

又是三下敲門聲。

咚咚咚。

錢廣財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提著燈籠下了樓,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又問了一句:

“誰?”

“順天府。差役。”

錢廣財的手抖了一下,燈籠差點掉在地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皂衣的差役,手裡拿著一張紙。

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半夜來送信的差役,面色平靜才是最可怕的。

說明這種事他幹多了,早就見怪不怪了。

“錢掌櫃?”差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正……正是在下。”

“這是順天府的傳票。明天辰時,請你到府衙走一趟。”

錢廣財接過那張紙,手在發抖。

“敢問差爺……是什麼事?”

“有人告你冒名出版,盜印姓名牟利。”

差役說完,轉身就走了。

錢廣財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傳票,夜風吹過來,他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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