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心難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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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熙宮偏殿。

嘉靖一夜沒睡。

永壽宮燒了,丹爐炸了,九轉金丹化成了一堆灰。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換誰誰都睡不著。

如果有一個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那這個人要麼是沒心沒肺,要麼就是根本不在乎皇帝的丹爐。

但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是嚴嵩。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枚刻著嚴字的銅錢。

銅錢已經被他把玩了一整夜,邊緣都被磨得發亮了。

銅錢上的嚴字被他摸了一千遍,閉著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筆的走向。

“黃錦。”

“奴婢在。”

“嚴閣老昨天在火場待了多久?”

黃錦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回皇爺,嚴閣老……在火場待到寅時。”

“寅時?”

嘉靖把銅錢翻了個面:“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在火場待了一整夜。你說他在幹什麼?”

“奴婢……奴婢不知。”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說。”

黃錦的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接話。

嘉靖把銅錢放在桌上。

“傳旨。讓嚴嵩辰時三刻來見。”

“遵旨。”

黃錦爬起來,倒退著往外走。

等黃錦走了,嘉靖一個人坐在偏殿裡,盯著那枚銅錢。

此地無銀三百兩。

嘉靖把那枚銅錢收了起來。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辰時三刻。

嚴嵩準時出現在玉熙宮偏殿門口。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朝服。

“臣嚴嵩,叩見陛下。”

嘉靖坐在椅子上,沒有讓他起來。

“嚴閣老辛苦了。聽說你在火場忙了一夜?”

“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是嗎?”

嘉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朕聽說,你在火場裡找了一樣東西。”

嚴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陛下,臣確實找了一樣東西。”

“哦?什麼?”

“袁煒的青詞稿。”

嘉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袁煒的青詞稿,怎麼會在永壽宮裡?”

“臣不知。”

嚴嵩低著頭:“但臣在永壽宮東配殿的廢墟中,發現了一片殘破的絹帛。上面的字跡是袁煒的手筆。”

他從袖中取出那片絹帛,雙手呈上。

黃錦接過來,轉呈給嘉靖。

嘉靖接過絹帛,看了幾眼,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伏惟陛下道契……這是袁煒上個月進獻的青詞。”

“朕記得這一篇。袁煒寫完之後,朕還批了一個佳字。”

“陛下聖明。”

“但這青詞……朕記得袁煒進獻的是寫在宣紙上的。怎麼會在永壽宮的廢墟里?”

嚴嵩沉默了一會兒:

“臣斗膽猜測,這絹帛是另一份抄本。”

“抄本?”

“袁煒寫青詞,素有一稿二錄的習慣。一份進呈御覽,一份留底自存。”

嘉靖點了點頭,這個他知道。

留底是為了萬一寫得好被皇帝誇獎了,可以翻出來重溫一下自己的高光時刻。

“但袁煒的自存稿,應該在袁煒的值廬裡。而袁煒的值廬,也被燒了。”

“所以呢?”

“所以,這份抄本出現在永壽宮,只有一種可能。”

嘉靖盯著嚴嵩:

“繼續說。”

“在永壽宮起火之前,有人把袁煒的自存稿帶進了永壽宮。”

嘉靖的臉色變了。

他知道嚴嵩在暗示什麼。

有人想燒掉這份稿子。

為什麼?

因為這份稿子上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嘉靖把絹帛翻過來,盯著背面那幾個模糊的反字。

“背面的字跡,能辨認出來嗎?”

“臣已經盡力辨認過了,只能認出幾個零散的筆畫。”

嚴嵩說:“但臣以為,這背面的字跡,很可能是另一頁紙上的文字,受熱之後印上去的。”

“也就是說,這份絹帛,原本是和另一頁紙疊在一起,壓在丹爐底下的。”

“是的。”

嘉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絹帛放在桌上:

“嚴閣老,你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這背面的字跡,朕看得很清楚。”

嚴嵩猛地抬起頭。

“陛下……”

“上面寫的是……嚴嵩兩個字。”

嚴嵩跪在地上。

“陛下!這是誣陷!有人故意……”

“朕知道是誣陷。”

嘉靖打斷了他:

“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丹爐底下,放一份寫著你名字的絹帛?”

嚴嵩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他以為自己在火場找到了一片關鍵證據。

但實際上,這片絹帛是別人故意放在那裡讓他找到的。

“陛下,臣……”

“行了。”

嘉靖揮了揮手:

“你不用解釋。朕知道不是你做的。”

嚴嵩愣住了。

“朕認識你二十年了。”

“你雖然貪,雖然攬權,雖然縱容你兒子在外面胡作非為,但你不會在自己的丹爐底下放這種東西。”

“朕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計。”

嘉靖把那片絹帛拿起來,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裡。

絹帛在火中捲曲、燃燒、化成了一團灰燼。

“這件事,到此為止。”

嚴嵩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過了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

“陛下,臣還有一事……”

“說。”

“永壽宮雖已焚燬,但陛下萬金之軀,不可久居偏殿。”

“此地逼仄潮溼,夏日蚊蟲滋生,冬日陰冷徹骨……臣斗膽建言,陛下何不暫移南宮居住?”

嘉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嚴嵩繼續道:

“南宮地處皇城東南,地勢高敞,林木蔥鬱,又有舊殿數重,稍加修葺便可居住。尤其是南宮後苑的玄熙閣,四面環水,冬暖夏涼,最適宜陛下清修養性……”

他頓了頓:

“臣已命工部的人去看過,只消半月工夫,便能收拾得妥妥帖帖。”

“陛下住在那裡,既清淨,又體面,比這玉熙宮偏殿強了何止百倍……”

嘉靖緩緩放下茶盞。

嚴嵩的話音戛然而止。

嘉靖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出神:

“嚴閣老。”

“臣在。”

“你這麼想讓朕搬去南宮……是覺得朕也該像當年英廟一樣,被人關在那座活棺材裡,等著你們來安排朕的生殺?”

嚴嵩渾身一震,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滲了出來。

嘉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嚴嵩身上。

沒有怒容,沒有厲色。

“還是說,你打算讓朕也走一走夏言的老路……被你伺候著,伺候到西市去?”

夏言是在嘉靖二十七年被嚴嵩構陷,以結交近侍等罪名斬首於西市。

“陛下!”

嚴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臣絕無此念!臣只是見陛下屈居偏殿,心中不忍……臣若有一絲不臣之心,甘受天誅地滅!”

“行了。”

嘉靖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

“朕知道你沒有這個膽子。”

“你嚴閣老的膽子,從來都只敢用來貪點銀子、安插幾個門生。弒君的膽子,你還沒有。”

嚴嵩跪在地上,後背的朝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嘉靖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

“行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

嚴嵩爬起來,倒退著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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