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扶乩警示(1 / 1)
嚴嵩退下後不到半個時辰,徐階到了。
他朝嘉靖行了禮。
“臣徐階,叩見陛下。”
“徐閣老來了。”
“賜座。”
黃錦搬了一把錦墩過來。
徐階只坐了半個屁股。
“陛下受驚。”
徐階開口,聲音沉穩:
“臣昨夜一夜未眠,思來想去,覺得當下最要緊的事,是讓陛下儘快安居。”
“永壽宮雖毀,但重修只是時日問題。”
“在這之前,陛下萬不可久居偏殿。”
嘉靖點了點頭,沒說話。
“臣擬了一份條陳,請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黃錦接過,轉呈給嘉靖。
嘉靖翻開條陳,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
條陳的題目很樸素《永壽宮重修及善後事宜條陳》。
開篇第一句話就是:
“永壽宮毀於天火,陛下受驚,天下震動。”
“臣以為,善後之要有三:一曰定居所,二曰籌款源,三曰儆奸邪。”
嘉靖的目光停在儆奸邪三個字上。
然後他繼續往下看。
關於定居所,徐階的建議很務實。
玉熙宮偏殿潮溼逼仄,不宜久居。
建議暫居西苑的萬壽宮西配殿,那裡離永壽宮不遠,方便督工重修,而且規制合適,不需要大興土木。
只需稍加收拾,三日內便可移駕。
嘉靖微微點頭。
關於籌款源,徐階寫得異常詳細。
臣查永壽宮規制,重建所需木料、石料、磚瓦、金箔、油漆,並工匠口糧、腳價,約需銀二十萬兩上下。
今戶部太倉銀不足六萬兩,若全由國庫支應,必致秋糧不繼,邊餉拖欠。
臣請陛下發內帑銀五萬兩為倡,餘款由在京諸臣量力報效。
臣徐階,願捐一年俸祿,約銀四百八十兩,為諸臣倡。
工部侍郎嚴世蕃,素以能臣著稱,當率工部屬員為群臣先。
另,查通州倉存有前年修萬壽宮之餘料一批,可資利用。
臣已命人前往勘驗,約可抵銀三萬兩。
如此,內帑出五萬,群臣報效約五萬,餘料抵三萬,國庫所出不過七萬兩,不致有傷元氣。
嘉靖看完這一段,他感覺到了徐階這份條陳裡藏著刀啊。
群臣報效?
這四個字,真的妙啊。
徐階自己沒有提嚴家該出多少。
他只說群臣報效,然後輕飄飄地點了嚴世蕃的名字,說是為群臣先。
嚴世蕃是工部侍郎,管著天下工程,油水最厚。
讓他來為群臣先,等於讓他在皇上面前表態你嚴家到底對朝廷有多忠心?
出得少,那就是不忠。
出得多,那就是割肉。
而出得多本身,就是在暴露他貪墨的事實。
你一個侍郎,哪來這麼多銀子報效?
而徐階自己,堂堂內閣次輔,主動捐一年俸祿,四百八十兩,姿態做足了,誰也挑不出毛病。
嘉靖看完,把條陳合上。
“徐閣老,你這道條陳,寫得好啊。”
徐階躬了躬身:“臣只是盡本分。”
“盡本分。滿朝文武都像你這樣盡本分,朕就不用操心了。”
他頓了頓,又說:“嚴嵩年紀大了,重修永壽宮的事,你多費心。”
這句話,等於是把嚴嵩手裡的一塊權力交到了徐階手裡。
徐階低頭應道:“臣遵旨。”
他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
徐階走後,嘉靖召來了道士藍道行。
藍道行是西苑道錄司的道官,專管扶乩降神之事。
永壽宮大火出了這等邪乎事,身為天子近侍的藍道行當然來護駕。
“藍道行,今日讓你來,不為別的。永壽宮大火是為何?”
藍道行躬身一禮:
“貧道不敢妄測天機,若陛下允准,貧道願請下乩盤,求天師降諭。”
“準了。”
黃錦早已命人擺好乩盤,一塊紅布鋪在香案上,再灑滿芝麻,一個小太監掌著丁字形的乩筆,筆頭垂在芝麻上。
一切準備就緒。
藍道行燃香三炷,朝四方拜過,口中唸唸有詞。
忽然,他一跺腳,乩筆猛地一抖,在芝麻上畫出一個大大的字……火。
“敢問天師……”
黃錦低聲稟道:“這火,是天意否?”
乩筆再次抖動,在火字旁寫下……非災,乃警。
黃錦又問:“警者……警誰?”
這次乩筆停頓的時間更長些。
然後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這次畫出兩個字……山高。
殿中一片死寂。
山高,那不就是嵩嗎?
滿朝文武,名字裡帶嵩的,只有一個人。
殿裡的太監全都垂下頭去,不敢再見這個字,更不敢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嘉靖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今日扶乩之事,對外傳一個字都不許。”
眾人齊聲應是。
“備轎,去萬壽宮西配殿。”
順天府大堂裡。
順天府推官姓趙,單名一個縉字,嘉靖三十八年進士。
趙介覺得自己今天出門大概沒看黃曆。
一大早,府衙外面就圍了上百號讀書人,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舉著狀紙,有人抱著書冊,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狀紙上寫的告的是翰墨齋書坊老闆錢廣財冒名出版、盜印姓名牟利,原告是大興縣秀才王之左、趙鶴年、孫應原等共三十六人。
原告不算什麼,可陪同的卻是大興縣學教諭朱老爺子,還有順天解元方子文。
趙介頓時一陣頭大。
更讓他頭疼的是,被告那邊也不含糊。
錢廣財請了順天府最頂尖的訟師周鐵嘴,此人一張嘴能把白的說成黑的,在順天府打了幾十年官司,幾乎沒有敗績。
而且錢廣財身邊還站著李仲明,正經的舉人功名。
一邊是解元,一邊是舉人。
兩邊都是讀書人。
趙介升了堂,拍了驚堂木。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王之左作為原告之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學生王之左,狀告翰墨齋書坊老闆錢廣財,未經學生許可,擅自將學生課業習作刊印成書,冒用學生姓名,牟取私利。”
周鐵嘴不慌不忙,上前拱手道:
“啟稟推府,翰墨齋刊印《正脈文鈔》一書,封面上已明確註明本社選編,與正脈學社無涉。”
“此書乃彙集坊間流傳之文章,選編成冊,非冒名出版。”
“再者,文章既在坊間流傳,便已是公開之物,翰墨齋選而編之,有何不可?”
趙介皺起眉頭,正想問原告怎麼說,朱老教諭拄著柺杖站起身。
“周訟師此言差矣。”
“文章在坊間流傳,不等於作者放棄了署名之權。”
“翰墨齋未經作者許可,擅自將文章收入書冊,並在封面上印上作者姓名,此即是冒名出版。”
“至於那句與正脈學社無涉,恰恰證明了翰墨齋明知作者與正脈學社有關,卻故意撇清干係,此地無銀三百兩耳。”
他轉向趙介,拱手道:
“推府明鑑。按《大明律》奸詐之徒冒名射利,法司可依情比律追利入官,諸如此類,皆可懲處。”
“翰墨齋的行為,與法條所列,字字相符。”
周鐵嘴臉色不變:
“推府容稟。即便此事有所不妥,也是書店夥計誤收稿件,至多是失察,絕非故意冒名。”
“翰墨齋無意冒犯,願以道歉了結此案,另願賠償原告白銀二十兩。”
“二十兩?”
方子文終於開口了:
“錢掌櫃,你這書一天就賣了四百多冊,每冊三錢銀子,進賬一百二十餘兩。”
“你拿二十兩來道歉,是把《大明律》當草紙,還是把順天府當菜市場?”
方子文一開口,堂下的讀書人齊刷刷安靜下來。
解元公說話,眾人屏息靜聽。
錢廣財急忙辯解道:
“方解元,你可不能血口噴人!你得拿出證據來,我一天哪賣得了那麼多?”
“就算這書賣了這麼多,那也是因為李舉人老爺的批語寫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