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鐵證如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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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文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向趙介,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疊紙。

“錢掌櫃說,讓我拿出證據。好。”

他舉起第一張紙。

“這是貴店在《正脈文鈔》發售前三日,貼在棋盤街口的告示。”

“告示上寫的是什麼?我念給推府聽。”

“匯百家之長,舉人精批,本店年度最重選本,欲購從速,存貨無多。落款:翰墨齋。”

“這張告示,是我的人在告示欄上原樣揭下來的,漿糊印子還在。”

他把告示呈上公堂。

“這是貴店僱了四個夥計在順天府學、國子監、大興縣學三處散發的傳單,共印三百份。”

“傳單上寫的是……”

“正脈學社講習生文章三十六篇,附閱微齋主人精批,定價三錢,童叟無欺。”

“錢掌櫃,這傳單是你家印的吧?要不要我把印坊老闆也叫上來認一認?”

他把傳單放在告示旁邊。

錢廣財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方子文又舉起了第三張紙。

“這是貴店在國子監成賢街口擺攤售書的記錄。”

“當日由辰至午,至少售出四十本。”

“買書者中有國子監監生周秉文、順天府學生員王士奇等七人。”

“七位證人今日均在堂下,推府可隨時傳問。他們的證詞,均簽名畫押。”

他放下證人名錄,又舉起了第四張紙。

“這是貴店兩天前送往京華印坊的加印訂單。加印《正脈文鈔》第二批三百本,加印費十二兩白銀,訂單上有你錢掌櫃的親筆畫押。”

“印坊的陳老闆今日也在堂下。”

他把四張紙依次排開,整整齊齊地放在趙介案前,然後轉過身來,面朝錢廣財。

“錢掌櫃,你剛才說讓我拿出證據。”

“告示,是你自己貼的。傳單,是你自己印的。書,是你自己擺攤賣的。第二批,是你自己加印的。”

“這四樣證據,沒有一樣是從你翰墨齋賬房裡拿的,全是你自己放到光天化日之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錢廣財。

“你自己說出去的話,自己貼出去的告示,自己簽下去的訂單。現在,你不認了?”

錢廣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子文卻沒有放過他。

“好。那我再問你。你剛才說就算這書賣了這麼多,那也是因為舉人老爺的批語寫得好。”

“這句話,是你親口說的。”

他轉過身,朝趙介拱了拱手。

“推府容稟。錢掌櫃這句話,等於是當堂承認了兩件事。”

“第一件,《正脈文鈔》確實賣了不少。第二件,這本書的價值確實與原告三十六人的文章有關。否則他不會急著把功勞全歸給舉人批語。”

“他既然承認了這兩件,冒名出版與牟利之間的因果關係,便已無可辯駁。”

周鐵嘴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補救,但方子文沒有給他機會。

“至於舉人批語到底值不值得這個價……”

方子文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是本《正脈文鈔正謬》。

“……容後再稟。”

這四個字說出來,李仲明的臉色白了一瞬。

趙介坐在堂上,看著案頭那四張紙,心裡已經有了數。

但方子文不僅要贏官司。

他要讓錢廣財在順天府街上再也抬不起頭,讓李仲明在士林之中再也端不起舉人的架子。

他轉向李仲明。

堂下的讀書人齊刷刷地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同時射在李仲明身上。

“李舉人。”

方子文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你在《正脈文鈔》中,共留下批語三十六處。這三十六處批語,我正脈學社師生已逐條核校。核校結果如下……”

他翻到冊子目錄頁,一字一頓地念道。

“用典不當者八處。批者不知典出何處,或將甲典誤作乙典。”

“立論不徹者十二處。批者未讀懂文章深意,便斥為淺薄、斥為書生氣、斥為坐而論道。”

“其中有三處,學生的原文立意與朱子註文相合,閣下卻批其不合經義。”

“引經據典存在史實錯誤者七處。其中四處所謂典故,查遍四書五經與歷代註疏,均不存在。”

他翻到對應的頁碼,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第五十三頁批語引《禮記正義》:凡冒名者,德之賊也。”

“我查遍《禮記正義》全書六十三卷,沒有這句話。”

“第七十二頁批語引朱子語類:稅關之弊,在乎冗員。我查遍《朱子語類》全文一百四十卷,沒有這句話。”

堂下的讀書人開始騷動。

有人翻出自己隨身帶的《朱子語類》抄本,開始嘩嘩地翻頁。

“李舉人。你能中舉,說明你的文章是好的。但你批學生的文章,連出處都不查,連原文都不翻,隨手就寫……”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你這是在拿學生的前程當兒戲!”

李仲明的嘴唇哆嗦著。

堂下的讀書人已經炸了鍋。

方子文沒有停。

“你可知道,這些學生攢了多久的銀子才買得起一本教輔?”

“你可知道,你的一個謬字批在他們文章上,他們回去要琢磨多少個日夜?”

“我也不知道你拿了錢廣財多少銀子的潤筆費。”

“你在批語上署的不是李仲明,而是閱微齋主人。為什麼要用化名?因為你心裡清楚,這些批語上不了檯面。”

“你怕署真名,天下讀書人會戳你的脊樑骨。你怕你那些同年舉人看見,會笑你為了十兩銀子連《禮記正義》都不肯翻一翻。”

李仲明的身體晃了晃,扶住椅背才勉強站穩。

方子文轉過身,不再看他。

他朝趙介拱手,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沉穩。

“推府容稟。此三十六處批語之逐一勘校、查證原文與辨析結論,均已條列詳明,載入《正脈文鈔正謬》冊中。”

“此冊今日呈堂為證。”

他將冊子雙手奉上。

堂下鴉雀無聲。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趙介拍了好幾下驚堂木,才勉強壓下聲浪。

他看向周鐵嘴,目光平靜,語氣公事公辦:

“被告方面,對原告所呈證據,還有什麼要說的?”

周鐵嘴看了一眼錢廣財,他已經癱在椅子上,臉上的肥肉垮成一團。

再看李仲明,這位方才還端著舉人架子的主筆,此刻連站都站不穩了。

辯無可辯。

周鐵嘴合上摺扇,躬身拱手:

“推府……翰墨齋方面,俱無辯言。”

趙介環顧堂上,拍了最後一次驚堂木。

“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無復辯言。本府當堂宣判。”

“翰墨齋書坊老闆錢廣財,未經許可擅自將原告三十六人課業習作刊印成書,冒用原告姓名牟利,事證俱在。判……”

“杖六十,枷號一月,示眾於棋盤街本店門前。追不當所得入官,另判償原告三十六人名譽損失費及訴訟費用合計銀三百兩,限十日內繳清。”

“涉案《正脈文鈔》所有刻版及未售之書,由本府差役監督,當眾銷燬,永不敘刻。”

“舉人李仲明,以化名射利,妄評學子文章,謬誤迭出,雖未入正律,然其行有虧士德。”

“本府不予判罰,惟望爾自省……天下讀書人之口,便是天下讀書人之法。”

李仲明垂著頭,臉色灰白。

趙介收了驚堂木,站起身來。

“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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