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書商競逐（1 / 1）
應天府，正陽門外。
聚寶書坊的夥計趙老三蹲在門口吃餅。
餅剛咬了兩口，就看見街口拐角處轉出來一輛牛車，車上摞著三個木箱子。
趕車的是個穿短褐的北方漢子。
“勞駕，聚寶書坊可是這兒？”
趙老三站起來打量那三個箱子：“你是？”
“北京棋盤街文淵書坊的夥計，姓秦。周掌櫃讓送來的貨。”
趙老三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店裡跑，一邊跑一邊喊：
“掌櫃的！來了！到了！”
聚寶書坊掌櫃沈萬舟從賬房裡探出頭來，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來了，就看見秦夥計抱著第一箱書跨進了門檻。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把箱子拆開，取出一本，翻到扉頁。
青藤山人著。
文淵書坊刊。
然後翻到正文第一頁。
瞿景淳那篇《事君敬其事》的拆解圖譜，用陽刻木版印得清清楚楚，結構圖上標註著正名破題法。
圖上的箭頭和線條把破題、承題、起講、正講、束股之間的關係標得一目瞭然。
沈萬舟看了很久。
他是做了三十年書坊生意的老江湖，從正德年間就開始賣時文選本。
這三十年裡，他見過的時文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種。
洪武年間的《科舉成式》、永樂年間的《四書備要》、成化年間的《會試錄》、正德年間的《鄉試同年齒錄》，每一本都是老面孔，換湯不換藥。
但這回是真不一樣。
“青藤山人……北京那邊真賣斷貨了？”
秦夥計把剩下兩箱也搬了進來：
“三箱，六百本。沈先生說南直隸先鋪這些，剩下的得等下一批刻版出來。”
“周掌櫃讓我問您，南京這邊能不能吃得下？”
沈萬舟沒有直接回答，對身邊的夥計說了一句話：
“通知各地書商，就說《時文正脈》到了。”
“另外，讓蘇州、松江、常州、鎮江的大書坊掌櫃都來一趟。”
“告訴他們，北京城今年賣斷貨的書，南京有貨了。”
秦夥計連忙擺手：“不行的沈掌櫃，周掌櫃說了，這批只能給您這邊，不能……”。
“我知道。”
沈萬舟打斷他：
“我不是要搶你們的生意。我只想問周掌櫃一件事：南直隸的獨家代理權，他給不給。”
“給的話，我第一個交定銀，有多少要多少。”
傍晚時分，沈萬舟坐在賬房裡，面前攤著三封信。
一封給蘇州的仁和書坊，一封給松江的文華堂，一封給常州的博古齋。
信的內容一模一樣：
“《時文正脈》到貨，首批六百本。速來，過期不候。”
他把信封好，叫來三個夥計，一人一匹馬，連夜出發。
蘇州，閶門外。
仁和書坊的掌櫃姓顧，名遠志。
他是沈萬舟的老主顧，每年從聚寶書坊批書，少說也有上千兩銀子的往來。
收到信是第二天傍晚。
他看了信，當時就把正在喝的茶碗放下了。
“六百本？北京那邊不是說印都印不過來了嗎？怎麼南京一下子就到了六百本？”
他越想越不對。
上次跟沈萬舟喝酒的時候，沈萬舟還說《時文正脈》在南直隸沒有貨源，要等明年開春才能鋪貨。
怎麼忽然就到了？
顧遠志站起來，然後連夜僱了一條快船，順著往應天府趕。
等他趕到聚寶書坊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
聚寶書坊門口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幾個人歪歪斜斜地排在門口，有人抱著包袱，有人枕著書箱，顯然是連夜從外地趕來的。
門口貼著一張告示：
“《時文正脈》首批六百本已到貨，每人限購兩本，售完即止。下批貨到期未定。”
顧遠志擠開人群，直接往裡走。
沈萬舟正在賬房裡撥算盤，抬頭看見他，笑了一聲：
“顧兄，我就知道你第一個來。”
“你就跟我說實話，六百本還剩多少？”
“還剩四百本。”
“四百本，全給我。”
顧遠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從袖子裡掏出幾張銀票拍在桌上：
“蘇州、松江、太倉，我一個人包了。價錢你開。”
沈萬舟看著那幾張銀票，沒有伸手去拿。
“顧兄，這次不是價錢的問題。周文舉周掌櫃，你知道吧？”
“文淵書坊的東家，他給《時文正脈》定了規矩：南直隸的批發價統一八錢銀子一本，零售價統一一兩二錢。”
“誰要是降價打折，以後就別想從文淵書坊拿貨。”
顧遠志的眉頭皺了一下。
八錢銀子的批發價，等於一本只賺四錢。
這在時文選本的行當裡算是極薄的利潤了。
但他只猶豫了一瞬。
“一兩二錢就一兩二錢。四百本，我全要。”
沈萬舟搖了搖頭：“不能全給你。”
“那給我多少？”
“兩百本。剩下兩百本，我要分給松江的老吳和常州的老孫。”
顧遠志急了：“老吳那個店才多大？他吃不下兩百本！”
“吃不下也得分。”
沈萬舟的語氣很平靜：“這是周掌櫃那邊的意思。不能讓一家獨吞，得讓各地的讀書人都能買到。再說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顧兄，你想過沒有？哪個書坊最先鋪開，哪個書坊以後就是青藤山人在本地的代理。”
“兩百本，夠你在蘇州打下名聲了。”
顧遠志張了張嘴，沉默了。
他把銀票往前推了推：“行，兩百本就兩百本。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下一批貨，我要第一個拿。”
與此同時，松江府，文華堂。
文華堂的掌櫃叫吳墨林，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子。
他是松江府最大的書商，但他賣的書多半是雜書。
什麼小說、戲曲、醫方、佛經，時文選本倒是做得少。
收到沈萬舟的信，他一開始沒當回事。
時文選本嘛，哪個書坊不出幾本？有什麼稀奇的？
但信上那句話讓他改了主意：
“順天解元方子文即此書所教出。”
吳墨林雖然不是讀書人，但他知道能教出解元的書，一定能賣。
他當晚就備了馬車往南京趕。
等他到了聚寶書坊，發現仁和書坊的顧遠志已經先到了。
“顧兄，你也來了？”
顧遠志正在指揮夥計往馬車上搬書，回頭看見吳墨林，咧嘴一笑：
“吳兄，你來晚了。好書都被我搶了。”
吳墨林臉色一變，快步走進店裡。
沈萬舟正在賬房裡喝茶，看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吳兄，坐。給你留了六十本。”
“六十本？顧遠志那老小子搬了一馬車，你就給我留六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