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暫存(1 / 1)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一個小吏。
“楊尚書,都察院來了一位御史,說有要事求見。”
楊博皺了皺眉。
都察院的人來找他,要麼是彈劾,要麼是參案,不會有第三種事。
他正要起身,忽然又停住了。
“都察院的哪位御史?”
“姓林,名潤。”
楊博和趙炳然對視了一眼。
都察院江西道監察御史。
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極少在朝堂上發言,也沒有什麼驚人的政績。
但楊博知道這個名字。
因為林潤在蘇州推官任上就曾嚴懲過嚴世蕃的私黨,調任御史後,又曾在嘉靖三十九年彈劾過工部侍郎鄢懋卿貪墨河工銀兩,奏疏雖被留中,但嚴黨從此記恨上了他。
“請他進來。”
林潤走進值房的時候,楊博打量了他一眼。
“楊部堂,下官冒昧來訪,請部堂恕罪。”
楊博示意他坐下。
“林御史來找本官,所為何事?”
林潤坐下之後,沒有馬上開口。
他看了看趙炳然,又看了看楊博,似乎在斟酌措辭。
過了一會兒,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部堂,這是下官近日查閱戶部檔案後整理的一份賬目對照表。上面列了工部近五年撥給各鎮的修繕款,以及各鎮實際收到的數目。”
“下官核對過兩邊留存的原始批文,兩邊的數字對不上。”
楊博接過文書,展開來細看。
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看完之後,他將文書遞給趙炳然。
趙炳然看了幾眼,臉色直接變了。
宣府鎮嘉靖三十九年應撥邊餉八萬兩,工部賬面上批了八萬兩,可宣府鎮實際只收到四萬二千兩,差額三萬八千兩。
薊州鎮嘉靖四十年應撥修繕款四萬二千兩,工部賬面批覆同樣無誤,但實際到鎮只有一萬五千兩,差額二萬七千兩。
大同、山西、延綏、寧夏諸鎮的情況大同小異,每一筆缺額都用的是同一個理由:
“暫存工部,聽候補撥”。
“暫存?”
“這些暫存的銀子,存去了哪裡?”
林潤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同樣雙手呈上。
“下官查閱了工部近五年的所有暫存賬目,發現這些銀子最終都流向了三個地方。”
“其一,修萬壽宮、朝天觀、永壽宮等宮殿道觀,統稱宮觀修繕。”
“其二,採辦雲南硃砂、南海珍珠、遼東人參等煉丹藥材,統稱丹料採買。其三……”
他頓了頓:
“轉入通州及薊州兩地的幾處私賬,用於放貸生息。”
“賬冊上的記錄是借支,但下官查遍了借支後應有的償還流水,結果查到同一時期嚴世蕃的管家嚴年在通州新置了四處田莊,價值恰好與借支的數目相等。”
值房裡陷入了更長的安靜。
楊博重新拿起第一份文書看了起來。
這是一份下級官員私自查閱檔案後整理的對照材料。
林潤此舉,嚴格來說是越權的。
都察院御史查閱戶部和工部檔案,需要都御史或者皇上首肯,他沒有。
他把這份東西拿給兵部尚書看,不管動機如何,實質上就是在向楊博尋求支援。
“林御史,你知道你這份東西是什麼分量嗎?”
“知道。”
“你知道你一個人查這些,是越權行為嗎?”
“也知道。”
“既知越權,為何還要查?”
林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楊部堂,我朝大體,外敵入侵,掠我人畜,邊軍傷殘不能敵,此為外憂。”
“然外憂不可懼,可懼者內患。嚴黨蠹食國帑二十年,歲歲蛀空邊餉,年年虛報修繕。”
“宣府鎮計程車兵餓著肚子守邊牆,嚴家的管家在通州買田莊。這不是貪墨,這是以邊鎮將士的血肉餵養一姓的富貴。”
“下官身為御史,言責在身,若明知有弊而坐視不問,便是尸位素餐;若等有了授權再去查問,那御史一職不過是聾子的耳朵罷了。”
楊博看著林潤,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兩份文書小心地疊好,放在自己案頭的文書堆最上面。
那是兵部即將呈送內閣的急件匣的位置。
“你先回去。你這份對照表,就放在這裡,當作是兵部自行核賬的參考材料。”
“至於什麼時候用、怎麼用,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楊部堂,下官還有一句話。”
“說。”
“這些賬,嚴世蕃是算不過來的。他以為天下只有三個人會算賬,可他忘了一件事。”
“天底下會算賬的人,永遠不止三個。”
林潤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趙炳然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才開口:
“部堂,這位林御史……瘋了嗎?”
楊博把目光從那兩份文書上收回來。
“他不是瘋了。他是在下注。”
“他知道自己一個人不夠分量,所以來找我。他知道我也不會直接出頭,所以他只把東西留在這裡,讓兵部來決定什麼時候用。”
“他這個分寸,把握得很準。”
“那您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這兩份東西,先放在我這兒。永壽宮的事還沒完,現在就亮刀子,只會讓皇上覺得我們是落井下石。”
“等嚴家的報效數目報上去,等永壽宮的賬冊公佈出來,等那些暫存的銀子再也藏不住的時候,這兩份東西,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同樣按章程辦,查缺額本來就是兵部的職權,沒有人能攔著。”
“等全部數字都擺到檯面上之後,我們再談這堆暫存到底暫在了誰的口袋裡。”
趙炳然點了點頭,拿起那份塘報。
“部堂,還有一件事。”
楊博看著他。
“永壽宮大火那天晚上,有人在火場外面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誰?”
“袁煒的值廬書吏。”
“一個姓王的從九品,平時替袁煒謄寫青詞草稿,從不出值廬半步。可那天晚上他偏偏出現在了火場。”
“一個人拿著一盞燈,沒和人說話,也沒人盤問他。”
“後來火滅了,他就回去了,到現在還在袁煒的值廬里正常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