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邊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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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楊博的值房在京營大校場西北角,離西苑很遠。

窗外正對著教場的箭道,百步之外立著三個箭靶,靶心上插著幾根沒拔乾淨的箭矢,在北風裡嗡嗡地抖。

楊博今年五十二歲,山西蒲州人,嘉靖八年的進士。

他在宣大總督任上待了六年,跟俺答打過仗,跟土蠻打過仗,跟蒙古各部都打過仗。

回京任兵部尚書之後,他的箭術從未擱下,每天卯時必來教場射一百箭,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只是今天他站在箭道上,弓已經拉了三次,每次拉到一半又鬆開。

箭壺裡一百支箭一根沒少。

“部堂。”

一個聲音從箭道另一頭傳來。

楊博把弓放下,看見兵部左侍郎趙炳然從值房方向匆匆走來。

楊博把弓隨手掛在廊下的弓架上,朝趙炳然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值房。

兩人隔著一張堆滿了軍報的長案坐下。

“部堂,永壽宮的事,您怎麼看?”

“你是說那把火,還是說火後的局面?”

“火後的局面。”

“好火啊,比……比鄱陽湖的火還好啊。”

“燒得乾淨,燒得突然,燒得誰也來不及遮掩。”

“但嚴閣老反應很快。連夜督工滅火,又親自向皇上提議移駕南宮,看起來是盡心盡力。”

楊博沒有說話。

他把門關好,回到座位上:

“盡心盡力?他要是不提南宮,這把火才是真燒乾淨了。”

“南宮是什麼地方?”

“皇上再糊塗,也不會忘了英廟在南宮住了七年。七年,那七年裡英廟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皮都快啃光了。”

“你猜嚴嵩提南宮的時候,皇上心裡是什麼滋味?”

趙炳然沒有說話。

“炳然,你想過沒有,嚴嵩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南宮?”

“他不是第一天當首輔了。他伺候皇上二十年,從來都是皇上一皺眉他就知道該說什麼話。偏偏這一次,專往皇上最痛的地方戳。”

“你說他是老了,糊塗了,還是急傻了?”

“部堂覺得呢?”

“我覺得都不是。”

“一個人在皇上身邊待了二十年的人,不會忽然變蠢。他提南宮,要麼是受了誰的矇騙,要麼是被什麼事逼急了,急到顧不得多想。”

“部堂,有件事,我覺得不對勁。”

“說。”

“永壽宮起火那天晚上,值夜的道士一共有四個。”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四個人一個都沒跑出來。”

“後來清理廢墟,只找到了三具屍首。第四具,到現在都沒找到。”

楊博猛地轉過身來:“這事你聽誰說的?”

“錦衣衛的一個千戶,跟我是同鄉。他昨晚喝酒的時候無意間提了一句。”

“說朱指揮使把這事壓了,不準外傳。”

楊博的面色沒有什麼變化,值房裡安靜極了。

“第四具屍首。”

“如果這個道士真的沒死,那他只有兩種去向:要麼是趁亂逃出了西苑,要麼是被人帶出去的。”

“一個修道的道士,沒道理放著丹爐不管,一個人偷偷溜走。所以只可能是被人弄出去的。”

“誰能從大內把一個道士弄出來?”

“錦衣衛。”

“還有呢?”

“東廠。”

“還有呢?”

趙炳然沉默了。

他知道楊博在指誰。

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身邊的太監和錦衣衛,能在大內把一個大活人無聲無息弄出去的,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本事。

“如果真是他,那他弄走這個道士是為了什麼?是給自己留底牌,還是給別人挖坑?”

楊博忽然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塘報,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末尾的一行小字上:本月邊牆缺口仍有三處未及修復,需工部撥銀八千兩。

“炳然,你知道薊州鎮的兵現在有多少嗎?”

“在冊的是三萬二千人。”

“實際呢?”

趙炳然遲疑了一下:“不到兩萬。”

“不到兩萬。三萬二千人的餉,養兩萬個兵。那多出來的一萬二千人的餉銀去哪了?”

“不用說你也知道。可我告訴你,薊州鎮還算是好的。”

“宣府鎮更離譜,在冊四萬五千人,實際兩萬出頭,空餉吃到這個地步,宣府巡撫的考語竟然是邊備整飭,士卒精練。”

他頓了頓:“你知道這考語是誰批的嗎?”

“嚴世蕃。”

“就是他。嚴世蕃這個人,是會算賬的。他的賬算得比戶部的堂官還精。”

“戶部撥銀子下來,他先留三成;兵部發餉到各鎮,他再留兩成;各鎮領到銀子發到各營,各營的將領還要再留一點。”

“到最後,一個士兵的月餉能拿到手裡,大概只剩賬面上的四成。”

“這些事,皇上不知道?”

“皇上當然不知道。皇上只知道嚴閣老每年能從工部擠出銀子來,修萬壽宮、修朝天觀、煉九轉金丹。”

“皇上還覺得嚴嵩有本事,能搞到錢。可皇上不知道的是,嚴嵩搞來的這些錢,有一半是從邊餉裡吞的。”

“邊鎮餓著肚子吃空額,嚴家用軍餉修丹爐,這叫什麼?這叫飲鴆止渴。”

趙炳然沉默了一會兒:“部堂,您覺得皇上會知道嗎?”

“皇上知不知道,取決於誰去告訴皇上。”

“如果是我去說,皇上會認為我在跟嚴嵩爭權。如果是徐階去說,皇上會認為徐階在算計位置的更替。”

“如果是都察院的言官去說,皇上會覺得這些人是受人指使,要興風作浪。”

他頓了頓:“但如果是有一個人說了,皇上會信。”

“誰?”

“嚴嵩自己。”

趙炳然愣住了。

“薊州鎮的事,按章程辦。讓郎中擬一份催請工部撥銀的諮文,寫明自今年十月以來兵部已發三次急遞,工部迄今未復。”

“把日期、編號、簽發人都列清楚,一個字不要多,一個字不要少。”

“諮文送內閣的時候,抄一份給都察院備案。”

趙炳然接過塘報,明白了楊博的意思。

催款是兵部的本分,工部拖欠是眾所周知的事。

諮文按章程走,誰也說不出什麼。

但諮文一旦抄送都察院,那就等於是對外公開不是兵部不發餉,是工部卡著銀子。

而這個蓋子一旦掀開,自然會有人順著銀子的流向往下查。

“還有一件事。”

楊博補了一句:“宣府鎮的欠餉明細,也一併整理。”

“讓職方司把宣府鎮兩年以來向兵部申領軍餉的全部文書調出來,看看哪幾筆是兵部核准了、工部遲遲不下撥的,哪幾筆是工部撥了、但數目對不上的。”

“同樣是按章程辦,各鎮欠餉本來就是兵部的分內之事。”

“嚴世蕃是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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