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big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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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琳氣勢洶洶地衝到草坡下,雙手叉腰,胸脯因為生氣和快步走動而微微起伏。

夕陽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怒的金光裡。

“陳!嶼!”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火氣,把正和小馬駒摔跤摔得歡實的陳嶼嚇了一跳。

陳嶼鬆開小馬駒的脖子,詫異地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未褪去的、屬於孩童般的快樂笑容,頭髮亂糟糟得像草窩,沾著好幾根枯草屑,軍綠色的舊外套上也滿是泥土和草漬。

他看到來人是朱琳,且面色不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怎麼了,朱琳同志?誰惹你了?”

“怎麼了?你還好意思問怎麼了?”

朱琳幾步跨上草坡,走到他面前,仰著頭(陳嶼個子比她高),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那股子潑辣勁兒徹底上來了,跟下午扮演那個悽悽慘慘的李秀芝判若兩人,

“陳大編劇!陳大顧問!您倒是清閒啊!我們在那兒辛辛苦苦拍戲,一遍遍重拍,挨導演批,浪費國家寶貴的膠片!

您倒好,在這兒跟匹馬駒子玩摔跤!玩得挺開心啊?您這是來工作的還是來療養的?

啊?”

她語速又快又脆,像機關槍一樣掃射出來,帶著北方大妞特有的直爽和衝勁。

也難怪她火大,整個劇組,就這個傢伙看起來最“不務正業”。

但這貨偏偏還是劇本的創作者之一。

自己演不好,難道你就沒一點責任?

陳嶼被她這劈頭蓋臉一頓數落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草屑和汗水,訕訕地笑了笑:“我…我這不就是休息時間放鬆一下嘛…”

“放鬆?我們都快急死了!你還有心情放鬆!”朱琳更氣了,眼圈居然有點發紅,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憤怒,

“你看人家朱時茂,一條過!牛犇老師,一條過!

到我這兒,不是表情僵硬就是理解不對!

陸導雖然沒明說,但那意思就是我演得不好!

拖大家後腿了!我…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但立刻又強行忍住,只是瞪著陳嶼,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陳嶼看著她這副又倔強又委屈的模樣,忽然不覺得尷尬了,反而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旁邊湊過來蹭他手的小馬駒,把它輕輕推開,然後整理了一下表情,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

“原來是為這個啊。”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其實下午你們拍攝的時候,我遠遠看了幾眼。”

朱琳一愣:“你看了?”

“看了。”陳嶼點點頭,目光坦誠地看著她,“而且,說實話,你演成那樣,我一點也不意外。”

“你什麼意思?”朱琳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希望聽到的是安慰,是鼓勵,哪怕是善意的謊言。

但是這傢伙,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講實話??

陳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先回答我,你自己覺得你演得怎麼樣?拋開導演的評價,你自己滿意嗎?”

朱琳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盡力了,但回想起監視器裡自己那些略顯誇張的表情和不夠自然的肢體動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情願地小聲說:“好像…是有點不太對勁…但我覺得情緒是到了的呀…”

“情緒到了,和表演到位,是兩回事。”陳嶼一針見血,“朱琳同志,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朱琳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那股虛火漸漸被一種不安取代,她硬著頭皮說:“當然是真話!”

“好。”

陳嶼點點頭,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的眼睛,吐出了三個字,“大花瓶。”

“什麼?!”朱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你…你說什麼?!”

“我說,就你目前表現出來的演技水平,用香港電影圈那邊流行的話說,就是個‘大花瓶’。”陳嶼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甚至還加以解釋,

“意思就是,長得很好看,非常上鏡,擺在那裡賞心悅目,

但一動起來,一說話,就暴露了內在的空洞和表演技巧的蒼白。

好看,但不好用~”

這話簡直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琳最後一點自尊和幻想。

她原本還指望陳嶼能說出點門道來安慰或者指導自己,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如此直白甚至刻薄的評價!

“陳嶼!你混蛋!”朱琳徹底炸了,所有的委屈、憤怒、羞惱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她可是練過五年體操兩年籃球的人,手底下是有把子力氣的。

想也沒想,揚起手就朝著陳嶼的胳膊捶了過去,“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懂表演嗎?!你個破寫劇本的!你……我打死你......”

陳嶼沒想到她反應這麼激烈,嚇了一跳,趕緊側身躲開,連連擺手告饒。

“哎哎哎!別動手別動手!朱琳同志!朱琳老師!女王陛下!

息怒息怒!是我說錯話了!我嘴欠!我道歉!”

他一邊躲一邊求饒,樣子頗為狼狽。

朱琳追著他捶了兩下,畢竟也不是真要把人怎麼樣,見他服軟,也喘著氣停了下來,但眼睛還是紅紅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我哪裡花瓶了!我以前又不是沒演過戲,導演也沒這麼說我!”

陳嶼見她停手,鬆了口氣,揉了揉被她捶到有點發麻的胳膊,心裡嘀咕這姑娘手勁真不小。

他嘆了口氣,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草地:“坐下說吧,站著累得慌。”

朱琳氣呼呼地,但還是依言坐下了,抱著膝蓋,扭著頭不看他,顯然還在生氣。

陳嶼也席地而坐,撿起一根枯草在手裡擺弄著,組織了一下語言,語氣緩和了許多:

“朱琳同志,我剛才話說得重了點,向你道歉。但我並不是惡意貶低你。我說你花瓶,是基於現狀的分析。”

他頓了頓,見朱琳雖然沒轉頭,但耳朵似乎豎起來了,知道她在聽,便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你入行晚,算是半路出家。你沒受過系統專業的表演訓練,對吧?

你的表演經驗更多來自於舞臺劇,但那些表演方式和電影鏡頭需要的細膩、生活化是有區別的。這一點,你很吃虧。”

“其次,我猜你過去接觸的表演,可能受樣板戲的影響比較深?”

陳嶼小心地選擇著用詞,畢竟那個時代剛過去不久,

“那種表演方式更強調程式化、符號化,英雄人物要高大全,動作眼神都要有固定的模式。

這種模式放在特定的戲劇型別裡可以,但放在《牧馬人》這種追求真實、生活流的故事裡,就顯得刻意和死板了。

你是不是不自覺地把那種‘演’的痕跡帶過來了?”

朱琳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雖然沒說話,但心裡卻是一震。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表演,似乎確實有點…過於注重“形式”上的正確。

比如悲傷就要抹眼淚,無助就要縮肩膀,卻少了更深層的東西。

“最後,”陳嶼看著她側臉柔和的線條,繼續說道,“你可能對李秀芝這個人物,理解得還不夠深。

她不僅僅是‘逃荒’、‘可憐’這些標籤。

她是具體的人,她有她的過去,她的性格,她的韌性。

她從四川那麼遠的地方扒火車過來,一路上經歷了什麼?

飢餓?寒冷?害怕?被驅趕?

她見到郭𠷨子時,那種惶恐裡是不是還帶著一絲對陌生環境的警惕?

她說出‘我能幹活’時,除了乞求,是不是還有一份屬於勞動人民的自尊和倔強?

這些細微的、複雜的東西,你琢磨透了嗎?

還是在機械地背誦臺詞,完成導演要求的‘哭’、‘可憐’這些動作?”

陳嶼的話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朱琳的心上。

她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思和恍然。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陳嶼,眼神複雜:“所以…陸導說的‘緊’和‘痕跡重’,就是因為這些?”

“十有八九。”陳嶼點點頭,“鏡頭就像照妖鏡,一點點不真實都會被放大。

你的表演,動機太明顯了,‘我在演戲’的意圖蓋過了‘我就是角色’的信念感。所以看起來會覺得生硬,做作。

而朱時茂和牛犇老師,他們要麼有豐富的生活閱歷打底,要麼有深厚的舞臺經驗轉化,他們更容易建立起這種信念感,所以看起來舉重若輕,像真的一樣。”

朱琳沉默了,低著頭,用手指無意識地划著地上的草皮。

陳嶼的話雖然難聽,但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中的困惑之門。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問:“那…那怎麼辦?我是不是就不適合吃這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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