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導演,我想要去美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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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國》的熱浪,如同初秋的野火,藉著威尼斯獲獎的東風,以BJ為中心,迅速向全國各地蔓延開來。

經過最初幾天的口碑醱酵和媒體預熱,這股觀影熱潮非但沒有降溫,反而愈演愈烈。

各大城市的電影院門前,從早到晚都排著蜿蜒的長隊。

售票視窗前排滿了焦急等待的觀眾,手裡緊緊攥著鈔票,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下一場。

電影院內部,更是座無虛席,連走廊和牆邊都站滿了聞訊而來的觀眾。

那個年代可不像後來,只要你有本事擠進來,電影就能看。

站著能看,坐著能看,趴房樑上也能看。

當銀幕亮起,熟悉的師徒四人出現時,場內還會響起一陣輕鬆的議論。

然而,當鏡頭切換到女兒國,那位身著鳳冠霞帔、在一眾女官簇擁下緩緩走出的國王陛下——朱琳,以她那無可挑剔的儀容和雍容華貴的氣質出現在特寫鏡頭中時——

“譁……”

整個影院,幾乎不分地域,不約而同地響起一片低低的、充滿驚豔的讚歎聲。

太漂亮了!

這種美,不同於當時銀幕上常見的“鐵姑娘”式的健美,也不同於某些角色略帶刻板的工農兵形象。

它是一種融合了東方古典韻味、女性柔美與君王威儀的、極具衝擊力的美。

她的一顰一笑,眼波流轉間的哀怨與深情,都彷彿具有魔力,牢牢抓住了每一位觀眾的心。

許多年輕小夥子看得目不轉睛,心跳加速;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則暗自羨慕,幻想著自己也能擁有這般風姿。

隨著劇情深入,女王對唐僧那大膽而真摯的追求,那份“悄悄問聖僧,女兒美不美”的嬌羞與熾熱,以及唐僧內心那真實動人的掙扎,都讓觀眾深深代入。

這不再是原著中那個略顯符號化的“情劫”,而是一段有血有肉、令人心絃顫動的感情糾葛。

當影片最終,女王選擇放手,獨自承受相思與責任,站在城樓上目送愛人離去時,影院裡一片寂靜,只剩下細微的啜泣聲和壓抑的嘆息。

燈光亮起,電影結束。

但很多觀眾卻遲遲不願起身離去。

他們或紅著眼眶,或低聲與同伴討論,或只是呆呆地望著已經變暗的銀幕,彷彿魂兒還留在那個愛而不得的女兒國裡。

這段“不是愛情的愛情”,以其悲劇性的結局和極致的情感張力,看得無數青年男女肝腸寸斷。

它滿足了人們對古典浪漫的所有想象,又留下了無盡的遺憾和回味。

可以說,《女兒國》無意間成為了改革開放後,中國大陸第一部引發廣泛情感共鳴的“偶像片”雛形,影響力有多深遠,恐怕陳嶼自己都沒想到。

有觸動,就必然有迴響。

第二天,全國各大主流報紙的文化版、文藝評論版,幾乎被《女兒國》的相關報道和評論文章所佔據。

《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東方魅力的勝利,藝術創新的碩果》的長篇評論,高度讚揚《女兒國》。

“在忠實於文學經典的基礎上,進行了大膽而成功的電影化創新,挖掘並昇華了其中蘊含的人文精神,是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一次成功實踐”。

文章特別指出,“朱琳同志以其精湛的演技,成功塑造了一位集美麗、深情、睿智、堅勇於一體的女性形象,其表演細膩傳神,情感層次豐富,極具藝術感染力,榮獲國際大獎實至名歸。”

《光明日報》的評論員文章寫道:“《女兒國》的成功,不僅在於其瑰麗的視覺奇觀和動人的愛情故事,更在於其深刻的文化內涵和對女性命運的現代性思考。

它打破了某些固有的創作窠臼,展現了我國電影工作者敢為人先、勇於探索的可貴精神。”

各地的省報、市報也紛紛刊發影評,清一色地對影片,尤其是對朱琳的表演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驚豔”、“傳神”、“里程碑式的表演”、“為中國女演員樹立了新標杆”……各種讚譽之詞不絕於耳。

至此,一件事情已經變得再明顯不過。

憑藉威尼斯最佳女演員的桂冠,以及《女兒國》在國內引發的巨大轟動和清一色的專業好評,朱琳在中國影壇的地位,已經無人能夠撼動。

她不再是那個憑藉《牧馬人》嶄露頭角的新星,而是名副其實的、中國當代電影的首位“國際影后”。

她的名字與“金獅獎”、“最佳女演員”緊密相連,這份榮譽和影響力,讓她暫時領先於同輩陳沖、張瑜、劉曉慶等人一個身位。

這是實力與機遇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行業內外部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在一家電影院的散場人流中,陳沖默默地走了出來。

她戴著遮陽帽和口罩,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那雙露出的眼睛裡,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更多的是難以言說的失落和不是滋味。

就在去年,她主演的《小花》如同一聲春雷,震撼了無數觀眾,她那清新脫俗、充滿靈氣的表演,讓她一躍成為全國最炙手可熱的女明星之一,被譽為“改開第一女星”。

那份榮耀和追捧,彷彿還在昨日。

然而,僅僅一年時間,風頭就徹底變了。

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被那個名叫朱琳的女人和她的《女兒國》所掩蓋。

威尼斯金獅獎、最佳女演員……這些她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榮譽,如今都落在了競爭對手的頭上。

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朱琳的訊息,街頭巷尾談論的都是女兒國國王。

她原本得到訊息,明年中國電影家協會將牽頭設立專業的電影獎項——金雞獎。

她自信地認為,憑藉《小花》的影響力,自己絕對是首屆最佳女主角的有力競爭者,甚至為此調整了部分計劃,打算在國內多留一年,全力衝擊這個獎項。

但現在……看著《女兒國》這無可匹敵的聲勢,看著朱琳那幾乎被神化的表演評價,陳沖心裡清楚,即便金雞獎如期舉辦,自己獲勝的希望也變得極其渺茫。

那種從巔峰瞬間感受到的落差和無力感,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走出電影院,望著上海灰濛濛的天空,腦海裡迴響著家人時常的唸叨。

她想起在美國的親戚,想起那邊描述的生活。

一個念頭,原本或許還有些猶豫,此刻卻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她嘴角泛起一絲略帶苦澀和決絕的冷笑,低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身後的某種東西告別:

“我爸爸,我叔叔,我爺爺……全家都去過美國,見識過真正的世界。我也要去美國,而且這一次,我要留下來,做個美國人。中國人……你們自己玩吧!”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匯入上海街頭的人流,步伐不再猶豫。

她已經決定,提前啟動赴美留學的計劃。

那邊的語言學校已經聯絡好。

過去之後,她要好好生活,努力融入,找個美國人結婚,拿到綠卡,實現全家人的心願——成為一個真正的美國人。

這片曾經給予她榮耀的土地,此刻在她看來,似乎已無法承載她更大的野心和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

幾乎在同一時刻,上海電影製片廠內。

張瑜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神情有些疲憊,更多的是迷茫。

她今年產量很高,主演的《廬山戀》以其大膽的吻戲成為現象級話題,《巴山夜雨》也備受好評,風頭正勁。

但這一切,在《女兒國》和朱琳的絕對性勝利面前,似乎都顯得黯淡了。

那種國際獎項帶來的碾壓級優勢,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並非不努力,也並非沒有才華,但那條名為“國際認可”的鴻溝,彷彿瞬間變得難以逾越。

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敲開了恩師謝晉導演辦公室的門。

“謝導,我……我想好了。”張瑜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掙扎,“我想要去美國。”

“什麼?!”謝晉導演一聽,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和壓抑的怒火,

“你怎麼也動這個念頭?!你們一個個的,眼裡就只剩下美國了嗎?!

國家培養你們這麼多年,剛剛出了點成績,就想著往外跑!

對得起誰?對得起上影廠嗎?對得起喜歡你們的觀眾嗎?!”

張瑜被謝晉的怒火嚇得瑟縮了一下,但隨即,一種更強烈的委屈和現實考量湧上心頭。

她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水,語氣激動地說:

“導演,我知道您生氣。可是……可是我聽說,在美國,就算是在餐廳刷盤子,一天都能掙好幾十,甚至上百塊人民幣!

辛苦半年,就能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還能有自己的小汽車!”

她環顧了一下謝晉這間雖然寬敞卻設施簡陋、充滿年代感的辦公室,又想到自己居住的逼仄筒子樓,想到在國內作為演員雖然風光,但實際收入和生活條件的侷限,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擠在公共廚房做飯,再也不想排隊上廁所,再也不想看著別人穿漂亮衣服自己卻只能穿廠裡發的……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過這種緊巴巴的苦日子了!我再也不想受這種委屈了!”

她幾乎是哭喊著說完這些話,然後不等謝晉再開口,猛地轉身,拉開門,哭著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謝晉導演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望著洞開的房門,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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