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林小姐,別來無恙?(1 / 1)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香港的街頭換上了與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
霓虹燈牌如同爭奇鬥豔的火焰,一層疊著一層,閃爍著“麻雀館”、“夜總會”、“涼茶鋪”、“老陳記”等字樣,將狹窄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陸離。
空氣中混雜著汽車尾氣、食物香氣和潮溼海風的味道,構成了香港夜晚特有的喧囂和底色。
方育平帶著陳嶼,熟門熟路地鑽進一條小巷,巷子深處,一家煙火氣十足的大排檔正熱鬧著。
簡陋的摺疊桌椅上坐滿了食客,鑊氣沖天的炒菜聲、夥計響亮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
“就這裡,別看環境一般,味道很好,價格也公道。”方育平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熟練地用紙巾擦了擦桌面。
陳嶼也跟著坐下,感受著這與後世並無太大區別的排檔氛圍。
只是人們的衣著、話語間的口音,以及那尚未被完全規整的雜亂,無不提醒著他所處的年代。
方育平點了幾樣小炒:豉椒炒蜆、幹炒牛河、椒鹽鮮魷,又要了一瓶雙蒸白酒。
“阿嶼,今天這頓我請,你一定不要跟我爭!”方育平開啟酒瓶,給陳嶼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陳嶼看他一臉認真,笑了笑:“好,那就謝謝方導了。”
“嗐,叫什麼方導,叫我育平或者阿平就好。”方育平擺擺手,端起酒杯,
“來,阿嶼,我敬你!為了《甜蜜蜜》,也為了……謝謝你!”
玻璃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嶼淺嘗輒止,方育平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仰頭,將那小半杯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讓他立刻咳嗽起來,白皙的臉龐瞬間漫上一層紅暈。
畢竟是個文青,哪能真喝酒?
可是一旦下定了決心,文青也能爆發出莫大的勇氣,吹瓶不在話下。只是照眼下這個樣子,方育平肯定是不吐不快了。
幾杯下肚,酒意上湧,方育平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平日裡那份拘謹和靦腆被酒精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積鬱已久的傾訴欲。
“阿嶼,我……我是真的佩服你!”他眼神有些迷離,定定地看著陳嶼,聲音提高了些許,
“你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文能寫《父子情》那種感人肺腑的親情戲,武能寫《神州第一刀》那種蕩氣迴腸的武俠本子,連……
連《逃出絕命鎮》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恐怖片你都信手拈來!天底下還有什麼是你不會寫的嗎?
大陸!什麼時候有你這樣的天才!”
他越說越激動,拿起酒瓶又要給自己倒酒,陳嶼伸手輕輕攔了一下:“育平,慢點喝。”
方育平卻執拗地推開陳嶼的手,給自己滿上,語氣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感慨:“跟你一比,我……我他媽就是個廢物!真的,廢物!”
“別這麼說自己。”陳嶼蹙眉,試圖安撫他。
“是真的!”方育平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表面上我是個導演,聽起來挺風光是吧?可圈子裡有幾個人看得起我?
夏夢姐是賞識我,給我機會,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拍的那些東西,不賣座!沒票房!也沒拿到什麼像樣的獎項!
要不是夏夢姐撐著,青鳥初創需要人手,我這會兒……我這會兒可能真就去製衣廠踩縫紉機了!”
他說著,又是一杯酒下肚,眼圈微微發紅:
“我也想拍出既叫好又叫座的東西,我也想證明自己……可是,難啊!
市場喜歡看打打殺殺,喜歡看嘻嘻哈哈,我那種慢吞吞講普通人生活的片子,沒人願意投錢,也沒人願意看……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
陳嶼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能理解方育平此刻的苦悶。
在這個香港電影商業浪潮初起的時代,像方育平這樣執著於現實主義和人文關懷的導演,確實面臨著巨大的市場和生存壓力。
關鍵是他臉皮還沒墨鏡王厚,讓他待著什麼也不幹,他還真不好意思拿工資。
他的才華尚未得到廣泛認可,他的風格也還未找到與市場的最佳契合點,這種夾縫中的掙扎最為痛苦。
“育平,”陳嶼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開花結果的時間也不同。你的才華會有舞臺,屬於你的時代會來的。”
陳嶼的話語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說的並非虛言,在他的印象中,方育平確實是香港電影新浪潮中一位重要的作者型導演,日後會在各大獎項上頗有斬獲。
方育平抬起頭,醉眼朦朧中,看到陳嶼眼中那份真誠和肯定。
他心中積壓的委屈、彷徨和自我懷疑,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也被一種溫暖的力量所安撫。
他用力地點點頭,舉起酒杯:“阿嶼,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心裡……舒坦多了!來,乾杯!”
這一次,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和陳嶼一樣,鄭重地喝了一口。
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賬時,方育平搶著付了錢,雖然數額不大,但他臉上卻帶著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滿足和鄭重。
陳嶼這次沒有與他爭搶,他知道,這是方育平表達感謝和維繫這份新友誼的方式,他坦然接受,便是對方最大的尊重。
將腳步有些虛浮的方育平送上計程車,叮囑司機送到地址後,陳嶼獨自一人站在依舊喧鬧的街頭。
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許酒氣和煙火氣。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行走,看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流,五光十色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如同閃爍不定的星河。
這就是1980年的香港,活力與混亂並存,希望與掙扎交織,無數夢想在這裡起航,也有無數故事在這裡沉淪。
他身處其中,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
忽然,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在臉上,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灑落下來,迅速打溼了地面。
行人們紛紛驚呼著躲避,街道上頓時顯得有些忙亂。
陳嶼沒有帶傘,他快步走到一處騎樓底下避雨,看著眼前瞬間朦朧起來的雨幕和霓虹,雨水敲打棚頂和地面的聲音,交織成一首都市夜雨交響曲。
趁著雨聲淅淅瀝瀝,他倒是想起一位故人——林青霞。
上次她邀請自己喝咖啡,但陳嶼忙著電影節的事,一來二去也忘了。
他還記得她塞給自己紙條時,那略帶風情的意味。
當時在異國他鄉,他心有顧慮,婉拒了。
但此刻,在這座她同樣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在這突如其來的雨幕中,那份被刻意壓下的好奇和隱約的衝動,卻悄然滋長起來。
或許是方育平那帶著醉意的真誠觸動了他,或許是這雨夜容易讓人心生感觸,也或許,只是單純地想找個人喝一杯。
懷著一種“試試看”的心情,陳嶼的目光掃過街道,看到不遠處有一個紅色的公用電話亭。
他冒著小雨,快步跑了過去。
投幣,拿起聽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陳嶼按照記憶中的號碼,一個一個數字地按了下去。聽筒裡傳來“嘟——嘟——”的長音,在狹小的電話亭裡顯得格外清晰,伴隨著外面淅瀝的雨聲,竟讓他平素冷靜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許。
響了四五聲,就在陳嶼以為沒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被接起來了。
“喂?哪位?”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的女聲傳來,正是林青霞。
陳嶼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穩的語調開口:“你好……”
他剛說了個“你好”,甚至還沒來得及報上名字,電話那頭的林青霞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聲音立刻帶上了明顯的驚喜和雀躍,打斷了陳嶼的話:
“陳先生?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