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新藝城七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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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

香港島中環一棟不算特別起眼的商業大廈裡,一間掛著“新藝城影業有限公司”牌子的辦公室內,正瀰漫著一種與青鳥影業那邊截然不同的躁動。

這裡是香港電影新浪潮另一股重要力量的策源地。

辦公室的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凌亂,牆上隨意貼著一些電影海報和分鏡草圖,空氣中混雜著煙味、咖啡味和年輕人的汗味。

幾個身影或坐或站,或激昂陳詞,或埋頭疾書,他們正是新藝城的初創核心。

頂著光頭、身材壯碩、眼神精明的麥嘉;

戴著眼鏡、一臉書生氣的黃百鳴;

瘦小精幹、表情豐富的石天;

個子矮小卻精力充沛的曾志韋;

以及帶著藝術家氣質、沉默時顯得有些憂鬱的泰迪羅賓。

至於徐克兩口子,這會還沒加入新藝城,他正沉浸在自己那部風格尖銳、充滿憤青氣息的cult片《第一型別危險》呢。

這幾位,大多脫胎於之前的“先鋒”和“奮鬥”公司,如今匯聚在“新藝城”這面新旗幟下,磨拳擦掌,意圖在香港影壇闖出一片新天地。

而他們的創作方式,在香港當時的環境下獨樹一幟,堪稱一場“方法論”的革命。

主導這場革命的,正是麥嘉和徐克。

這兩人都曾留學美國,喝過洋墨水,見識過好萊塢工業體系的威力。

麥嘉更是在《007之金槍客》劇組擔任過副導演,親身參與過好萊塢大製作的流程。

他們帶回來的,不是某種具體的電影型別,而是一套系統化的編劇和製片理念。

新藝城的劇本創作,就像在執行一條高效的“故事流水線”。

他們會將一部標準時長(約90分鐘)的電影,精確地劃分為8到9個“本”(即段落),每個“本”大約對應10分鐘左右的銀幕時間,代表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單元。

麥嘉是這條流水線的總工程師,他嚴格推行著從好萊塢學來的“節拍表”概念。

他要求劇本必須做到:每三分鐘必須有一個笑料或趣味點,確保觀眾不會感到沉悶;

每五分鐘要有一個情節上的小轉折或意外,推動故事發展;

每七分鐘需要設定一個懸念或鉤子,拉住觀眾的注意力;

最後在每段(約9-10分鐘)的結尾,必須達成一個階段性的小高潮,讓觀眾獲得滿足感的同時,又對後續發展充滿期待。

這些小高潮環環相扣,層層遞進,最終在影片結尾引爆總高潮,達成情感和敘事的雙重滿足。

這套方法,在講究“靈感”、“才氣”和“作者論”的傳統電影人看來,或許顯得有些機械,甚至“不夠高階”,像是工廠生產零件。

但不可否認,它極其高效,並且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劇本的商業娛樂性維持在一條基準線之上。

更何況,新藝城的核心是“群策群力”,這七位(未來是七位)主創都正值創作巔峰期,思維活躍,點子層出不窮。

當他們聚在一起,圍繞著一個故事框架進行“腦力風暴”時,各種笑料、橋段、反轉真的噴湧而出,形如尿崩。

再經由這套工業化流程進行篩選、打磨和組裝,最終呈現的劇本,往往兼具密集的娛樂性和合格的完成度。

要知道新藝城於八月份才正式創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憑藉這套高效的創作模式和團隊近乎瘋狂的幹勁,他們不僅迅速搭起了公司的基本框架,更是完成了創業作——《滑稽時代》的劇本。

這部影片明顯模仿喜劇大師卓別林的風格,講述一個小人物在都市中的悲歡離合,雖然帶著模仿的痕跡,但笑點密集,情感真摯,作為開山之作,已然顯示出不俗的潛力和鮮明的公司風格。

此刻,在新藝城那間充當會議室和創作室的大房間裡,一場關於新專案的討論剛剛暫告一段落。

空氣中煙霧繚繞,麥嘉和泰迪羅賓指尖夾著香菸,眉頭微蹙,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爭論。

曾志韋則守在一臺老式的卡帶錄音機旁,裡面記錄著剛才討論的要點,這是他負責整理會議記錄的工具。

短暫的沉默後,話題從緊張的劇本構思轉向了輕鬆的閒聊。

說著說著,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最近影壇的另一則訊息。

“喂,你們聽說了沒?夏夢那邊,青鳥影業的新戲也開機了。”石天扶了扶眼鏡,說道。

“青鳥?就是拍《父子情》那家?大陸背景的?”黃百鳴抬起頭,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不止《父子情》啊,”曾志韋插嘴道,他訊息向來靈通,“之前的《神州第一刀》口碑和票房都不錯,還有那個在威尼斯拿了獎的《女兒國》……都是他們那個叫陳嶼的編劇搞的。”

“陳嶼……”麥嘉吐出一個菸圈,光頭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個名字,最近聽到不少次。大陸來的編劇,這麼犀利?”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識。

作為同樣想要在市場上分一杯羹的新公司,他們對任何潛在的對手都保持著關注。

“我見過他一次,”曾志韋回憶道,“很年輕,看起來不像個編劇,而且要價很高。”

話到此處,曾志韋也無奈,當初要不是受了陳嶼的刺激,他也未必會跳出洪家班。

石天也點頭:“《神州第一刀》的本子確實寫得漂亮,文武戲都到位,難得,那個女兒國也了不起,我們香港還沒人拿過金獅獎呢!”

麥嘉卻哈哈一笑,擺了擺夾著煙的手,帶著他特有的市儈與精明:

“拿獎?那是錦上添花的事情啦!我們新藝城,首要目標是賺錢!

拍出觀眾喜歡看、願意掏錢買票的電影,才是硬道理!什麼金獅獎銀獅獎,又不能當飯吃。”

他這話說得直白,卻也代表了新藝城初期務實至上的經營理念。

不過,說是這麼說,作為精明的商人,他絕不會忽視任何市場動態和潛在威脅。

“阿偉,”麥嘉收斂了笑容,對曾志韋吩咐道,“青鳥那部新戲……叫《甜蜜蜜》是吧?你多留意一下。看看他們搞什麼名堂。”

曾志韋點點頭:“我打聽過了,導演是方育平,就是拍《父子情》那個,風格偏寫實。男主角用了邵氏訓練班的一個新人,叫劉德樺。女主角……”他頓了頓,“是林青霞。”

“林青霞?”黃百鳴有些意外,

“她不是一直在臺灣拍瓊瑤戲嗎?怎麼跑來香港拍左派公司的片子?她瘋了?”

麥嘉摸了摸光頭,若有所思:“林青霞……名氣是夠的。不過她和那個新人搭戲?夏夢和陳嶼這步棋,有點意思。”

他並未過多評價,畢竟新藝城有自己的路要走。

“好了,別人的事少操心。我們自己的《滑稽時代》要抓緊,爭取年內上映,打響頭炮!還有,《歡樂神仙窩》的劇本,大家再加把勁,儘快弄完!”

新藝城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煙霧繚繞中,是關於下一個笑點、下一個轉折的激烈討論。

……

幾乎就在新藝城諸位討論《甜蜜蜜》的同時,隔著幾條街的某辦公室裡,某處負責文化事務的機構辦公室裡,一箇中年男人正對著桌上的一份香港娛樂報紙,臉色鐵青。

他叫範中紅,約莫五十歲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標準的襯衫西褲,面容嚴肅,帶著一種長期從事特定工作而形成的刻板與警惕。他手中的報紙,正是刊載了《甜蜜蜜》開機短訊的那一份。

“混賬!”範中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叮噹作響,“林青霞!她竟然敢!竟然敢去拍大陸的片子!”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青鳥影業的背景,在範中紅這類人眼裡,是清清楚楚的敵人標籤,是與他們勢不兩立的存在。

而林青霞,作為在臺灣成長、成名,深受臺灣觀眾喜愛的當紅女星,竟然公然跟這幫人混一起。

這在他看來,無異於一種背叛,是對整個黨國的嚴重挑釁。

“她難道忘了自己是吃哪碗飯長大的嗎?忘了瓊瑤女士是怎麼捧紅她的嗎?”

範中紅對著站在桌前、大氣不敢出的下屬低吼道,

“跑去香港也就算了!她知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壞的影響?其他藝人要是都有樣學樣,那還得了!”

“查!給我仔細地查!”範中紅命令道,

“查清楚林青霞和青鳥籤的是什麼合約,片酬多少,有沒有其他交易!

另外,立刻聯絡我們在香港的人,瞭解具體情況。還有,”

他眼神陰沉,“準備一份報告,我要向上峰彙報這件事。林青霞……她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股肅殺的氣氛,在這間臺灣的辦公室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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