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為了所有人(1 / 1)
翌日清晨,當薄霧還未從維多利亞港完全散去,北角的片場已經亮起了燈。
出乎一些人意料,林青霞竟然準時出現在了化妝間,甚至比預定時間還早了一些。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便裝,臉上雖然還能看出些許疲憊的痕跡,但眼神已然恢復了清明與堅定,甚至還主動跟早到的化妝師打了招呼。
化妝師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見多了風浪,對於最近圍繞這位女主角的風波心知肚明。
見她如此狀態,心裡也暗自佩服,手下動作更加輕柔細緻,試圖用妝容幫她掩蓋掉最後一絲憔悴。
不多時,劉德樺也來到了片場。
他依舊是那副乾淨清爽的模樣,白襯衫,牛仔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先是恭敬地向已經坐在化妝鏡前的林青霞鞠躬問好:“青霞姐,早晨!”
林青霞從鏡子裡看到他,微微頷首,回了一個淡淡的、卻比昨日多了些溫度的笑容:“早晨,華仔。”
劉德樺這才走到正在和方育平檢視分鏡指令碼的陳嶼身邊,同樣客氣地打招呼:“陳先生,早晨!方導,早晨!”
陳嶼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甚至有些過份謹慎的年輕人,注意到他不僅對自己和導演如此,對走過的攝影師、佈置場景的道具師傅,也都是一口一個“師傅,辛苦”、“大佬,多謝”,態度謙卑得近乎討好。
陳嶼心下明瞭。
劉德樺出身邵氏藝人訓練班,而邵氏內部,山頭林立,等級森嚴,論資排輩的風氣極重。
有道是邵氏片場,張家天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新人進去,若是不懂“規矩”,不會“做人”,不給前輩、師傅們“孝敬”些好處或者說足好話,很容易被燈光、道具、場務這些看似不起眼卻手握實權的幕後人員抱團“整治”。
燈光故意打不好讓你顯醜,道具頻頻出問題耽誤你時間,種種刁難,足以讓一個新人有苦說不出,演藝之路憑空多出許多坎坷。
別的不敢保證,讓你ng個十幾次還是一點沒難度的。
早年不少港臺明星,初入行時都或多或少受過這類委屈,比如張國榮,要不是後來拜了劉家良當大哥,你們的哥哥還不知道要被燈光師怎麼收拾呢。
劉德樺顯然深諳此道,或者被前輩“提點”過,所以將姿態放得極低,力求面面俱到,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趁著拍攝間隙,陳嶼走到正在默默默記臺詞的劉德樺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道:
“華仔,在這裡不用這麼拘謹。青鳥不是邵氏,我們看中的是戲好不好,人用不用心。
夏夢姐、方導,還有我,都很好說話,你把戲演好就行了。”
劉德樺聞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滿滿的感激。
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聲音也輕快了些:
“我知道了,多謝陳先生!我一定會盡全力!”
……
一切準備就緒,方育平深吸一口氣,走到監視器後,拿起了導筒。
雖然場面不大,氣氛卻瞬間肅穆起來。
“《甜蜜蜜》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打板聲清脆地響起,攝影機開始發出輕微的運轉聲。
第一場戲,是在一個模擬的火車車廂內景拍攝的。
劇情是黎小軍從北方初抵香港,在疲憊的旅途中,靠在硬座車廂的窗邊睡著了。
而同樣來自內地、目的地也是香港的李翹,就坐在他後排的位置,也因旅途勞頓而沉入夢鄉。
命運的巧合在於,兩人的頭,隔著座椅靠背,在睡夢中不自覺地靠在了一起,彷彿相依,卻又彼此未知。
這是一個充滿宿命感和詩意的開場,為兩人日後在香港的相遇、相知、相戀,埋下了第一顆無聲的種子。
劉德樺穿著略顯土氣的衣服,懷裡緊緊抱著一箇舊行李包,臉上帶著刻意營造的疲憊,依著導演的要求,腦袋歪向車窗方向,做出沉睡的樣子。
而林青霞則背對著鏡頭,只露出一個穿著普通外套的背影和烏黑的發頂,她的頭也微微傾斜,與前方劉德樺的腦袋位置恰好呼應。
車廂內燈光昏暗,模擬著夜晚行車的氛圍。
鏡頭緩緩推進,捕捉著這靜謐而充滿暗示的一幕。
“Cut!很好!準備下一鏡,車站!”方育平喊道。
場景迅速轉換,搭建的簡易月臺背景板被推上來,配上嘈雜的環境音效,模擬九龍火車站到站時的忙亂。
“Action!”
火車到站的廣播響起。
沉睡中的黎小軍和李翹幾乎同時被驚醒。
劉德樺飾演的黎小軍猛地坐直身體,眼神裡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一絲來到陌生環境的驚慌,他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慌忙拿起自己的行李。
而林青霞飾演的李翹,則只是背影微微一動,迅速而利落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襟,拿起自己的包,沒有絲毫猶豫和留戀地起身,朝著一個方向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湧動的人潮”中。
黎小軍則懵懂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被人流推擠著,有些笨拙地挪動著腳步。
一東一西,兩個孤獨的背影,在混亂的站臺上,完成了他們人生第一次無意識的“親密接觸”後,便迅速被香港這座龐大都市的入口所吞沒。
“Cut!”方育平盯著監視器,眉頭微微皺起。
他示意劉德樺過來。
“華仔,你醒來後的反應……感覺不太對。”方育平試圖用他習慣的、略帶文藝的方式講戲,
“黎小軍這時候,不應該只是迷茫和驚慌。他離開了熟悉的家鄉,來到一個完全未知的、傳說中遍地黃金但又充滿挑戰的地方。
他的眼神裡,應該還有……一種期待,一種對未來的憧憬,哪怕這憧憬很模糊,甚至帶著恐懼,但它應該存在。
那是支撐他走下去的東西。你現在表現出來的,只有懵懂和一點點害怕,層次不夠。”
劉德樺認真聽著,臉上露出思索和些許苦惱的神情。
他理解了導演的意思,但如何精準地透過眼神和微表情傳遞出那種複雜的“期待、迷茫、驚慌”交織的狀態,對於演技尚顯青澀的他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方育平看了看旁邊的陳嶼,說道:“陳生,你是編劇,最懂黎小軍初到香港的心境,你跟他聊聊?”
陳嶼點點頭,走到劉德樺身邊,沒有直接說戲,而是引導他:
“華仔,你試想一下,如果你一個人,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身上沒帶多少錢,聽不懂當地的話,要去一個只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的、據說非常繁華但也可能很冷漠的大城市謀生。
你下車的那一刻,除了累和陌生,心裡會不會也有一點點……‘我終於來了’的感覺?
會不會想,‘這裡就是我未來要闖蕩的地方了’?
哪怕前路未知,但總歸是一個新的開始,對吧?
那種感覺,不完全是害怕,還有一種硬著頭皮也要上的決心,和一絲絲……可能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改變命運的渴望。”
陳嶼的話語平實,卻勾勒出一個更豐滿的內心世界。
劉德樺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他不是單純的害怕,他是……又怕又想試試看!”
“對!就是這種感覺!”陳嶼肯定道。
劉德樺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月臺”上。
這一次,當導演喊出“Action”時,他驚醒後的眼神裡,除了原有的迷茫和一絲慌亂,確實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快速掃視周圍環境的好奇與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微光。
雖然表演仍顯稚嫩,但那份層次感已經出來了。
“Cut!這條過了!”方育平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至於林青霞那邊,這場戲她幾乎不需要露正臉,主要靠背影和肢體語言。
對於她這樣的資深演員來說,塑造一個幹練、目標明確、帶著些許防備心的南下姑娘形象,幾乎是信手拈來,一條就過,完全沒有費力。
忙碌而充實的一天拍攝結束,夕陽的餘暉給片場鍍上了一層金色。
雖然只完成了計劃中的幾場戲,但開機順利,總歸是個好兆頭。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演員們也準備卸妝離開。
陳嶼走到正在回看今天拍攝素材的方育平身邊。
“老方,”陳嶼開口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接下來的拍攝,速度可能還要再加快一點。”
方育平從監視器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有些不解:“加快?阿嶼,我們現在的進度不算慢了。你也知道,我拍戲習慣慢工出細活,尤其是這種情感細膩的戲,需要時間打磨。”
這話說的,要不是看著實在不像,陳嶼都以為遇到下一個墨鏡王。
陳嶼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輕鬆交談的林青霞和劉德樺,又看向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你的習慣。但這次情況特殊。我們必須趕在農曆新年前上映。”
“為什麼這麼急?”方育平更加疑惑了,“年後上映,宣傳期更充分,不是更好嗎?”
陳嶼轉過頭,看著方育平,眼神深邃:“為了所有人。”